旧往(第1页)
李嵩这时已经离开,沈让尘连思量也不,随手点了两人,在前带路。
死囚监牢的地形不同于普通牢狱,修在阴暗湿冷的地下,虫蚁横行,蛇鼠更是猖獗泛滥。
未曾走近,阵阵哭嚎声不加掩饰地传出来,每经过一间牢房,就有一双手伸出来乱抓一通,大声叫嚷着冤枉。
沈让尘目不斜视,穿过森森长廊,拐进一间特殊的监牢,未等看押的狱卒开锁,门里一道中气十足地骂声撞了出来。
“都他娘的别哭了,吵得老子头疼!干了这杀人放火的勾当,冤枉个屁地冤枉!”
狱卒手一抖,大串钥匙哗啦啦掉到地上,他忙道了两句殿下见谅,利索地拆了锁头。
一股陈年霉气扑面而来,沈让尘没动,沦为阶下囚的九方春一身惬意,倚在墙根旁的稻草堆上,手里慢悠悠地甩着一条细长的黑色东西玩,月色如练,沈让尘垂眸定睛,认出那是一条被割了蛇胆的长虫。
“你倒是不怕。”他抬脚迈进去。
九方春看见来人,丝毫没感到惊讶,就像他知道这人一定会来一样,更是不见外地指挥身后的狱卒,“喂,老子渴了,去煮壶茶送过来!”
那狱卒头上青筋突突直跳,瞪着那将死之人,惊掉了下巴,“你。。。。。。你不可理喻!”
“将死之人,这点要求都要被拒绝?你就不怕我死了变成厉鬼,日日缠着你要茶喝?”九方春音色不改,甚至还添了几分玩味。
那狱卒一下子怔住,看着沈让尘,不敢说话了。
沈让尘摆摆手,将他挥退,面朝九方春道:“茶就别喝了,我给你带了酒。”
九方春身体朝后微微仰着,眯着眼道:“想换什么消息?”
“为什么不能是送你上路?”
“你不会舍得的,最起码,在从我口中问出点什么东西之前,我不会死。”
“你很自信,这对你来说,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沈让尘道。
九方春将一直拿在手里的死蛇丢到一边,双手枕在头后,仰头看他:“何以见得?”
“你自以为与虞恒天的交易有十成十的把握,可观当下,依旧沦为了阶下之囚。”
“那又如何,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十分值得博弈的对手,我将上山的路皆数斩断,你还能带人来,不错,我很欣赏,所以你也必须承认,我的计划天衣无缝,只是败给了计划之外的你而已。”
沈让尘唇角微动,“那么说说吧,为何要选择虞恒天?”
九方春依旧一副吊儿郎当地无所谓模样,仿佛他当前所处的环境并非是死囚监牢,而是一座修建华靡的宫殿,他惫懒地倚靠在那里,嗓音都染上一层倦意。
“我以为,你早就查到了。”他说,“看来,堂堂的三皇子,祁王殿下,也不过如此!”
沈让尘任他说,神色不变半分,“或许我知道你为何一定要刺杀的真相后,就能知晓其中门道。”
九方春微微一笑,一双眸子在夜里更发亮眼灼人:“说起来,我应该也算是你的半个盟友吧,怎么样,这个理由可行得通?”
沈让尘眉峰纵起,一个不大美妙的想法爬上心头,“何以解释?”
九方春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脸色从平静逐渐变得惋惜,他啧啧摇头:“真是可怜。”
沈让尘等了半刻,却没等到他的后话,不由出声:“比起阁下如今模样,我似乎与这个词毫无干系。”
“那可未必。”九方春似乎想到什么久远的事情,双睫垂落,在眼睑下方打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细看竟还有几分忧伤。
他继续道:“你我共有一个仇人,只可惜啊,你终归不能像我一样,不管不顾地杀一场,哪怕身死魂销,好歹落个不屈的名头。原本你不阻我,兴许你我的大仇已经得报,可是如今呢,一切都晚了。”
他撑着稻草垛缓缓站了起来,想是擒拿时受了伤,他动作较为迟缓,却还是很从容。
沈让尘心头翻涌,他明白此人诡计多端,说这些话极有可能就是想让他自乱阵脚,不可上他的当,他将心头臆想出的念头摒弃出去,凛声道:“你究竟是谁!”
九方春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扶着墙哈哈笑起来,笑完了,顺着自己的话继续道:“你想替徐家报仇,不一样的是,你是他的儿子,身上不仅仅流着徐家的血,更有他的血。比起我,你与他之间似乎更加可悲,父子血脉是你永远也跨越不了的鸿沟,你杀他或不杀他,于你良心之上总是过不去的。杀,你将永远背负着弑父的骂名,史书也会刻上你弑君杀父的罪行,不杀,你又无法放过自己,无法忘掉十几年前,徐家满门被害致死的那一幕,无法忘掉你的母亲,在宫中惨死的那一幕,你说,比起我来,你是不是要更可怜一些?”
他说完,沈让尘犹如一脚陷进冰窟,阵阵寒意从心底蔓延而出,眼前的人他的确没有印象,可他的话,却分毫不差。
他不仅知道当年徐家被害的事,还能在他之前,精准地查到虞恒天身上,姑姑说,他与李家的人似有瓜葛,难道说?
九方春见他这幅如遭雷劈的表情,大肆笑道:“怎么?后悔了?不如你放我出去,反正你我仇人都是他,我替你杀了,骂名也好,罪名也罢,我一并背了,如何?”
“李长天!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身后,一直停在监牢外面的长公主忽然大步冲进来,对准九方春那张戏谑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