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往(第2页)
九方春毫无防备,准确来说,他在看到来人气势汹汹朝他而来时,下意识做好了防御的准备,但看清楚来人后,用于格挡的手臂却迟迟没能伸出去。
长公主那一掌又快又狠,直接将他打了个踉跄,九方春顶着一张巴掌印脸,头微微垂了下去,适才的伶牙俐齿与巧舌如簧,皆化作一片长久沉默。
沈让尘如梦初醒。九方春这个人他不了解,但李长天却是十分熟悉的。
此人正是当年虞恒天等人为除徐家不惜将隐世多年的制器大宗拉下水的李家独子,李长天。
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那就是当朝长公主未能如愿嫁了的心上人,李盛安的生父。
说起来,此人还与沈让尘的舅父舅母有些渊源。彼时,长公主还只是永宁公主,与他的舅母徐夫人是闺阁手帕交,她与李长天的相遇,本是一场意外。
据江太傅说,那年三月春始,山桃花开,徐夫人受邀与公主在京郊外的苍溪谷赏花踏青。
兴到深处,二人为了一树初开的山桃花竟跑马对赌,山谷低洼,二人又都马术精湛,原本是不会有大风险的。
可谁知公主为了赢,还要赢得威武霸气,特地下令不让任何侍从跟着,徐夫人早年跟着徐将军外出打仗,对保护公主还是很有信心的。
二人摒弃大部队,一路朝山谷深处策马扬鞭,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公主年轻气盛,徐夫人也不遑多让,二人跑得满头大汗,竟还胜负难分,干脆双双下马,停在一处河边歇息。
早春的风很凉,吹在人身上惬意十足,公主少见这般风景,玩心大起,脱了鞋袜,赤足往河滩走去。
山谷地形多变,除了平洼的湿地浅滩,沼泽密林也分布在内,二人戒备心不大,完全没注意公主去的地方,是一片暗沼。
徐夫人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摘了花枝做花环,不时抬头看一眼公主,公主一心扑在水中的鱼上,待双腿陷进那片泥沼中时,才觉出不对劲来。
徐夫人当即冲上前要去拉人,被公主死命阻止,泥沼这种东西,一旦陷入,越费力往外拔则越快往下陷,她只能稳住身形,不敢有大动作。
这里离营地少说也有十里,回去找人不现实,徐夫人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宽慰一边寻找救人的工具。
恰这时,李长天提着一篮采好的草药路过这里,少年人血气方刚,脱了罩衫就往水里冲,也不知几人废了多久力气,才将公主救上岸。
那时的公主早已年过二十,眼高于顶,不满皇室安排的赐婚,扬言必要找一个与自己两情相悦心意互通之人。
李长天的出现,恰满足了公主的全部幻想,他年轻,俊朗,心地还良善至极。虽门第不高,却还是引得公主魂牵梦绕。
一来二去,二人便相爱了。李长天对于那时的公主而言,是知己更是爱人,他懂风情,知进退,会说塞外风光,江南美景,不知比京中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高门纨绔好上多少倍。
但门第不合,身份又有着天壤之别,皇室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人进公主府做驸马爷。
尤其是李长天族人也知晓后,更是一万个不同意,李家原本就是为了远离朝堂纷争才选择避世隐退,如何又能让家中独子再度卷进去。
然而李长天性子执拗,认定了的人和事就是死也不失约,李家人一怒之下,将他逐出家门,断了亲子关系。
李长天没名没份地进了公主府,皇室的人架不住公主的坚持,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再插手。
事情本该朝着皆大欢喜的方向而去,可就在那一年,那个夏天,朝中各方势力并足而立,各自盘踞一方,朝臣们为了手中权势,将矛头对准了在朝中如日中天的镇国大将军府——徐家。
徐家势大,又有战功在身,单凭各路风言风语,是无法撼动其地位的,想要让其跌重再也爬不起来,只有谋逆这种造反的名头。
徐老将军一生清简,府中儿女在其教导下也都洁身自好,丝毫找不出丁点错处,思来想去,有人就将主意打到了与公主交好的徐夫人身上。
徐家是皇亲国戚,女儿在宫中为妃,儿媳与公主交好,按理来说算不得什么,毕竟又不是皇子,涉及私交大臣这种大不敬之事。
可巧就巧在,有人发现了公主府上藏着一位制器大宗家的人,这可就意义不明了。
没过几天,关于徐家勾结制器大宗李家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这可是图谋不轨,大逆不道啊!
徐家被言之凿凿的证据逼得说不出一句话,皇帝也始终未有表态,徐老将军一生忠义,为大宣打了一辈子仗,如何不明白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
皇帝这是对徐家有所忌惮了,自古以来,功高震主便不会有好下场,没有人能逃出这个例外。
徐家获罪入狱时不过才班师回朝半年,其速度比当年北狄犯边挑起的战火蔓延得还要快,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李长天得到消息的时候,李家隐世的庄子已经被一场大火烧光了,他与公主大吵一架后愤愤离去,从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没想到再次得见,竟是这般光景。
长公主双目微红,黑袍下的手臂抑制不住地抖着,“你,当真是好谋算!”
九方春唇线绷得笔直,过了半晌,才哑声道:“对不住,我只能如此!”
长公主自嘲地笑道:“是啊,你只能如此,你为了报仇,能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你多大的能耐,多大的本事啊,可是我呢,你将我当成什么!笑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