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怒(第2页)
他竟就这样睡着了。
寝宫内的空气却并未因此轻松。新的汤药很快又煎好了。太监德福端着药盘,像端着一盘烧红的炭,一步步挪进来。看到御榻上安睡的皇帝,再看看地上未清理干净的药渍,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陛下刚刚震怒入睡,此刻唤醒他吃药,无疑是自寻死路。可若误了服药的时辰,侍奉不周,更是罪无可恕。
德福额上冷汗涔涔,求救般地望向阴影里的干爹怀恩。怀恩眼帘微垂,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前。德福绝望地闭了闭眼,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走向御榻。
就在他离御榻还有三步时,腿抖的几乎站不稳,宇文戎扫了一眼,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节奏也快了些许。
“唔……”梁帝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眉头微蹙,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还有初醒的惺忪,但很快被清醒取代。
宇文戎适时停手,起身,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铜盆前,就着宫人倾倒的温水,仔细净了手。然后,他转向几乎要瘫软的德福,伸出手。
德福如蒙大赦,几乎是颤抖着将药碗放到宇文戎手中,感激涕零地看了一眼这位靖王公子,随即躬身疾步退到远处。
宇文戎端着药碗,再次在御榻前跪倒。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清晰而温顺:
“舅舅,该喝药了。”
梁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手背上那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血痕,终于伸出手,接过了药碗。他一言不发,将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德福在远处,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药碗被接过,梁帝身上那股凌厉的戾气似乎也随着药汁被吞咽下去。他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宇文戎低垂的眉眼间,竟变得温和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病中特有的、虚弱的歉疚。
“戎儿,”他声音放缓,“方才吓到你了吧?朕缠绵于这病榻,心情焦虑,你不会怪舅舅吧?”
宇文戎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帝王的歉意,从来不是单纯的抚慰,往往伴随着更深的试探或要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恐怕不仅是敲打他方才那句不合时宜的“陛下”。
他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无波:“是戎儿愚钝,不能体察舅舅心意。”心中却掠过一句冰冷的自嘲:是啊,我永远不知道,何时该称“陛下”,何时该唤“舅舅”。
梁帝看着他这副恭顺却疏离的模样,似是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真切的笑意:“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倔。也罢,念在你这些时日尽心侍疾的份上,舅舅不与你计较。”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了,回去收拾收拾。下午太子要去皇觉寺上香,为朕祈福,你也跟着去散散心吧,别整日闷在宫里。”
去风口浪尖上散心?宇文戎心中警铃大作。裕王刚在朝野散布太子的流言,梁帝就让他跟着太子去最是引人注目的皇觉寺祈福?这哪里是散心,分明是把他推到明处,既是一种对太子的无声支持,更是将他置于各方目光的焦点之下,看他如何行事,看各方如何反应。
“戎儿不去散心,”宇文戎本能抗拒,“戎儿想留在舅舅身边尽孝。”
“尽孝?”梁帝重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为朕祈福,也是尽孝。要你去,你就去。”
他抬起眼,目光已恢复了帝王的清明与威压:“这是旨意。”
宇文戎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又松开。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伏地叩首:
“臣,领旨。”这次,称呼总该没错了吧。
宇文戎知道自己身份敏感,也完全明白梁帝让他跟去的用意——既是棋子,也是试探,更是搅动局势的一根针。
明哲保身无疑是最佳选择,到了皇觉寺便做个彻底的聋子和哑巴,不闻不问,不偏不倚,完成“祈福”的仪式便回来。
可是,太子哥哥……那个在朝堂上日渐沉稳、努力想做好储君的太子;那个与他幼时相伴,曾给予他真实维护的兄长——此刻正需要他时,他怎能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