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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怒(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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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帝的病“更重”了。

裕王的发难,如一场精心策划的瘟疫,悄无声息地席卷了朝堂。

起初只是翰林院几份看似“忧心国本”的奏疏,讨论“后妃之德与国运攸关”。很快,御史台的风闻奏事里开始夹杂“市井流传宫闱旧闻”的警示。待到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将“落难皇子与卖酒佳人”的故事添上暧昧的细节传唱时,这股风已吹进了千家万户。

“听说了吗?太子的生母只是民间的买酒女,当年怕是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

“啧啧,那样的出身,怎能母仪天下?”

……

流言杀人,诛心为上。裕王深谙此道。他不直接攻击太子施政,而是釜底抽薪,动摇其根基——“你的血脉,不配。”

太子刘成监国理政的案头,堆积的不仅是政务,还有那份无形却沉重的压力。他面色沉静,批阅奏章的手稳健如常,唯有紧抿的嘴角和眼底偶尔掠过的寒芒,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紫宸殿寝宫内,药气与龙涎香的气味缠斗不休,像两股无形的势力在空气里角力。梁帝靠在明黄云纹的软枕上,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方才听怀恩低语完裕王散播的流言,他嘴角只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从齿缝里飘出来:

“真当朕死了?”

话音未落,宇文戎端着新煎好的药,悄步走了进来。他一身素青常服,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腕骨。药碗在他手中端得极稳,褐色的药汁纹丝不漾——这是他连日来“侍疾”练出的功夫。

他恰好听到了“先皇后”三字,心头便是一凛。这是梁帝绝不容人触碰的逆鳞,也是太子身世最脆弱的一环。裕王选在这个时候、用这个由头发难,其心可诛。

殿内空气仿佛凝成了冰。怀恩躬身退至阴影里,其他宫人更是屏息垂首,恨不得化为木石。

宇文戎端着药,走到御榻前十步处,停下。他须臾间已做了权衡。此刻任何“不规”都会引火烧身。他只能用最符合侍疾礼仪的方式,用最稳妥的称呼,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于是,他屈膝,跪了下去。双手将药碗举过头顶,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

“陛下,该用药了。”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梁帝猛地一挥手,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宇文戎低垂的头上,嘶声道:“朕说过多少次了!叫舅舅!当成耳旁风了吗?!啊?!”

就在“舅舅”二字吼出的刹那,侍立在御榻阴影中的秉笔太监怀恩,已如一抹幽魂般应声而动。他几步上前,面无表情,动作却利落得惊人,伸手便从宇文戎高举的双手中,将那碗药稳稳“接”过——随即手腕一翻,毫不犹豫地将整碗药汁连同药碗,狠狠掼砸在金砖地上!

刺耳的碎裂声炸开,温热的药汁四溅,污了宇文戎的衣摆和下襟,几片碎瓷擦过他手背,划出细细的红痕。

“陛下息怒!”满室宫人瞬间伏倒一片,声音发颤。

宇文戎看着满地狼藉和手背上的血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叩首:“戎儿知错,请舅舅宽宥。”道歉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按照常理,他此刻应该立刻补上一句“切莫因为戎儿,伤了龙体”之类的圆场话。他张了张口,那套宫廷里娴熟的、示弱以平息君王怒火的说辞就在舌尖。可看着那泼洒一地的药汁,和梁帝眼中翻涌的、并非全然冲他而来的暴怒,那些话忽然变得无比虚浮可笑。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然伸手,想去拾捡那些锋利的碎瓷。

“这些让他们弄!”梁帝喘了口气,似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竟已收敛了几分,只是语气依旧不容置疑,“你过来,帮舅舅捶捶腿。”

宇文戎动作一顿,收回手,起身。碎瓷和药渍自有战战兢兢的宫人上前处理。他走到榻前,跪坐在脚踏上。梁帝将盖着薄毯的腿微微挪出。

宇文戎抬起手,落下。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右手腕的旧伤让他无法持久用力,力道时轻时重,位置也找得不太准。这实在算不上一次舒适的服侍。

但梁帝却仿佛很受用。他靠在枕上,半阖着眼,紧绷的身体在那不甚娴熟的捶打下,竟渐渐松弛下来。寝宫内只剩下一下下沉闷的捶打声,以及梁帝逐渐均匀深长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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