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视(第1页)
子时过半,紫宸殿寝宫的重重帷幕内,灯火被刻意捻暗了几盏,只余下榻边一圈昏黄的光晕。药石的苦涩、龙涎香的沉郁,与病体散发的微腐气息混合,凝成一种粘稠的、仿佛能触摸到生命流逝的寂静。
梁帝在又一次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咳嗽平复后,没有如往常般即刻陷入昏睡或沉思。他微微侧过头,唤了一声:“戎儿,”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门轴转动,带着明显的、近乎黏腻的依赖:“水。”
宇文戎跪侍在一旁,立即取过温在暖笼里的玉盏,试了温度,小心托起梁帝的后颈。动作间,他能清晰感觉到掌下脖颈的瘦削与脆弱,皮肤下的脉搏急促而浅弱。梁帝就着他的手啜饮,水流过干裂的唇,有几滴沿着嘴角滑落,宇文戎已用素帕轻轻拭去。这一连串动作,熟练、精准,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近乎本能的周到。
饮罢水,梁帝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头颅更沉地靠在了宇文戎托着他后颈的手臂上。那是一种全然卸力的、近乎孩童依赖的姿态。温热的呼吸拂在宇文戎腕间,带来细微的属于病人的衰颓潮热。
“别走……”梁帝闭着眼,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擦到了宇文戎的袖缘。
宇文戎浑身一僵。手臂上的重量和那句低语,像两道突如其来的枷锁,将他钉在原地。这不是命令,是示弱,是请求。比任何刻意的试探或冷酷的威严,都更让他心惊肉跳。
精神稍好时,梁帝依旧是那个心思莫测的帝王,会在咳喘间隙抛出意味深长的问题,会用疲惫的目光审视他每一分反应。但在这更深人静、病痛最肆虐的时刻,那层坚硬的帝王外壳似乎被高烧和虚弱蚀穿了,露出底下某种更原始、更孤独的东西。他依赖着榻边这个唯一被允许靠近的、带着血缘温度的少年,如同溺水者依赖一根浮木。
心底某个被冰封了太久的地方,却被这真实的、沉重的依靠,烫得微微发颤。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重量,脖颈间感受到的微弱呼吸,都在唤醒一种遥远而熟悉的知觉——很多年前,那个被称为“舅舅”的怀抱,也曾给过幼小的他这样的庇护和温暖。即便后来知道那温暖里掺杂了利用,但此刻病榻上这个褪去部分光环、显露凡人脆弱的长辈,依然让他无法硬起心肠,立刻抽离。
他维持着那个有些僵硬、却无比稳固的姿势,任由梁帝靠着。时间在药香和细微的呼吸声中缓慢流淌。他能听到殿外怀恩极轻的脚步声,听到更漏一滴一滴的坠响,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沉重而混乱的搏动。
不知过了多久,梁帝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了些,似乎陷入了浅眠。宇文戎极慢、极慢地,试图将自己的手臂抽离。只是稍稍一动,梁帝的眉头便立刻蹙起,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哝,手指更是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袖口。
宇文戎不动了。
他放弃了抽离的尝试,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梁帝靠得更舒适些,也让自己僵直的肌肉稍得缓解。他就那样跪坐着,成了这深夜里一个沉默的、活的支柱。
烛泪悄然堆叠。
在这短暂又漫长的时光里,宇文戎心中涌起一种极深的疲惫与茫然。他分不清,此刻心中那份无法对人言说的、混合着痛楚与一丝酸软的情绪,究竟是出于对一个病弱长辈本能的怜悯,还是对“舅舅”这个身份残留的眷恋,亦或是……对这至高无上者竟然也会流露出如此人性化脆弱的,一种近乎悲哀的震动。
他知道,天光亮起,药效退去,清醒回笼,榻上之人或许又会变回那个深沉难测的帝王。此刻的依赖,如同晨露,见日则晞。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昏暗的、被病痛统治的寝宫里,没有君臣,没有质子,没有试探与恐惧。只有一个疲惫病重的老人,近乎依赖地靠着一个他曾疼爱过的少年。而少年在无边的警惕与心寒之下,那被冰层覆盖的心湖深处,终究还是为这份沉重的依靠,泛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
紫宸殿寝宫的门,自宇文戎踏入侍疾那日起,便再未对其他人真正敞开过。
内殿的光线总是调节得恰到好处的昏暗,以利梁帝休养。宇文戎便在这片昏黄中,如同一尊沉默的影子,几乎长在了龙榻旁。
他始终跪着。
晨起梳洗喂药,他跪在榻边脚踏上;白日读奏折、陪说话,他跪在榻前铺设的厚绒垫上;夜里侍奉安寝,他便在龙榻一侧的阴影里,铺开一方窄窄的褥子,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只在上身伏在榻沿小憩时,才能勉强算是“卧”。膝盖从最初的刺痛,到麻木,再到如今仿佛失去了知觉,与身下的金砖地面连成了一体。靛青的袍摆掩盖不住那份几乎凝固的谦卑姿态。
最初,他开口闭口,皆是恭谨到极处的“陛下”。
每一声“陛下”出口,梁帝倚在迎枕上的面容,便会几不可察地沉凝一分。那浑浊病弱的眼眸里,会掠过一丝极淡、却锐利的不悦。起初,他不说话,只是别开脸,或迟迟不去接宇文戎奉上的药碗,用沉默表达着拒绝。
直到有一回,宇文戎照例跪奉汤药,低声道:“陛下,请用药。”
梁帝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涨红,胸腔震动。宇文戎一惊,忙放下药碗上前轻抚其背。待咳声稍歇,梁帝喘息着,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愠怒与失望:“这里没有陛下……只有个病得快死的老人,和他不懂事的外甥!”
宇文戎的手僵在半空。
梁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执拗的脆弱:“戎儿……你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叫朕舅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