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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视(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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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静得只剩下铜漏单调的滴水声。宇文戎喉结滚动,垂下的眼睫剧烈颤抖。那声童年时唤过千百遍、熟稔于心的称呼,此刻卡在喉咙里,重如千钧。终于,他开口唤了声:“舅舅。”

梁帝却像是终于满意了,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病后第一个近乎笑容的表情。“嗯。”他应了一声,自己伸手,端过了那碗药,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自那之后,便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药端来了,宇文戎若称“陛下”,梁帝便或闭目不理,或推说没胃口,总要等到宇文戎低了头,声音轻缓地改口“舅舅,用药吧”,他才肯接过,慢慢喝下。有时宇文戎沉浸在侍奉的琐事中忘了改口,梁帝便会用那种混合着失望、责备和更深沉期待的目光看着他,直看到他心生愧意,自动改口为止。

其他时候亦然。喂水,要叫“舅舅”;掖被角,要叫“舅舅”;甚至只是静静地守在一边,梁帝也会忽然出声:“戎儿?”

“臣在。”

“叫舅舅。”

“舅舅,戎儿在。”

这声称呼,成了打开梁帝一切配合与温情的唯一钥匙。也成了悬在宇文戎心头,一根越来越紧的弦。

日复一日,宇文戎几乎要沉溺在这种被极端需要的感觉里。

他机械地重复着侍奉的每一个细节,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在眼前这个虚弱的老人身上。梁帝的依赖是那样全然,那样不容置疑,甚至带着孩童般的任性——离了宇文戎,他似乎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自理。这种被需要,极大地满足了宇文戎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渴望,那是锦州七年冷漠严苛环境中,被彻底压抑了的、对亲情和认可的渴望。

他侍奉得越发精心,也越发沉默。眼底的疲惫如同化不开的浓墨,身形消瘦得厉害,唯有那双总是稳稳托住药碗、扶住梁帝臂弯的手,依旧坚定。

然而,正是这无限贴近的距离,也让某些东西无处遁形。

起初是微小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违和感。

比如,梁帝咳得撕心裂肺时,抓住他手腕的力道,有时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缠绵病榻、气若游丝的老人。但下一刻,那手又会迅速变得绵软无力,颤抖着松开。

比如,梁帝偶尔在服下某碗特定的汤药后,苍白的脸上会泛起一层极淡的、不自然的红晕,精神也会短时提振,能说上好一会儿话,眼神甚至有一瞬间会恢复往日的锐利清明。但那红晕退去后,并非更深的灰败,反而是一种趋于平稳的疲惫。

再比如,梁帝的“病”似乎总在关键时刻“恰到好处”。有几次,外间似有要紧事务禀报,怀恩面色凝重地进来,刚低语几句,榻上的梁帝便会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喘息困难,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事务自然被搁置。待宇文戎一番忙碌,梁帝平息下来,那禀报的时机也就错过了。

最让宇文戎心头疑云凝聚的,是梁帝对他那份“唯一性”的绝对维护背后,似乎并不仅仅是对亲情的渴望。那更像一种……划地为牢的掌控。他不允许任何人替代宇文戎,甚至不允许宇文戎的注意力有丝毫分散。有一次,宇文戎侍药时略微走了下神,梁帝立刻察觉,放下药碗,盯着他问:“戎儿,你在想什么?是嫌侍奉朕……太枯燥乏味了么?”

那语气里的凉意,让宇文戎瞬间回神,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开始在极度疲惫的间隙,望着梁帝沉睡中松弛苍老的侧脸,心中一片茫然。那些违和感如同水底的暗礁,随着他沉溺的加深,逐渐凸显,硌得他心生不安。

舅舅的病,究竟有多重?

这份将他紧紧捆绑在榻前的依赖,究竟有几分是真情,几分是……需要?

没有答案。只有弥漫的药香,烛火跳动的光影,身下坚硬的金砖地面,和颈间那枚被体温焐热、却忽然让人觉得有些沉重的平安扣。

他依旧在梁帝期盼的目光中,低声唤着“舅舅”,依旧将每一勺药、每一口水都侍奉得妥帖周到。只是那声“舅舅”里,除了渐渐习惯的顺从,是否也悄然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审视?

那审视无声地问梁帝:陛下,您这病,今日该“好些”了,还是该“再重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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