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察(第1页)
梁帝那句“不如不给”背后的真相,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了宇文戎记忆里某些尘封的、带着疑惑与寒意的角落。那些所谓“天恩赏赐”抵达锦州靖王府后的日子,对他来说,并非荣耀,而往往是一场无声的风暴前奏。
具体的赏赐物件,宇文戎从未亲眼见过。它们总是在某个清晨或午后,由王府总管带着人,浩浩荡荡又礼节周全地送入府库,象征皇恩的明黄封条一晃而过。偶尔,消息会像穿过高墙的冷风,漏进落叶轩——无非是“陛下又惦记着北境,赏了王爷些什么”之类的闲话。宇文戎起初茫然,后来是隐约的不安,因为每一次这样的“惦记”之后,落叶轩总要迎来一段特别的“肃清”。
通常是赏赐入库后的那日,或者第二日。靖王麾下最不苟言笑、也最得信任的那一队亲卫,会在队长王琮的带领下,径直来到落叶轩外。没有通传,没有解释,只有冰冷划一的甲胄摩擦声和靴底踏碎落叶的脆响。
“奉王爷命,勘察院落。”王琮的声音毫无起伏,像北地冻土。
宇文戎只能停下手中一切——无论是练剑、读书,还是仅仅在院中清扫。他默默地退到院子中央,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侍卫鱼贯而入,冲进他仅有的两间屋子,一间卧房,一间兼作书房与客堂。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翻检。
东西被从原本的位置粗暴地拿起,里外检视,甚至拆开缝线。书籍被一页页快速翻过,抖落可能的夹带;笔墨纸砚被逐一检查;衣物被抖开,每一道褶皱都不放过;连被褥枕头都要捏遍,确认内里没有异常。书案、衣柜被挪开,地面、墙壁被敲打聆听。整个过程伴随着器物碰撞的冷硬声响,以及侍卫间简短的、带着审视意味的低语。
宇文戎就站在院子里。北境的寒风穿透他单薄的衣衫,砭人肌骨。他站得笔直,目光落在脚下被踩得凌乱的泥土和枯叶上,耳朵却无法隔绝屋内传来的、属于他私密空间被侵入的声音。那种感觉,并非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到骨髓里的凉意,混合着无处着落的难堪,以及一种深重的、被审视为“隐患”或“污点”的屈辱。
勘察的高潮,往往是对他本人的搜查。
“世子,请。”王琮会走到他面前,眼神里没有半分对皇室子弟的尊重,只有执行命令的漠然。
宇文戎会依言,沉默地解开外袍的系带,脱下那件抵御风寒的最外层衣物,交给旁边的侍卫。然后是第二件,第三件……直到只剩最贴身的单薄中衣。北风立刻毫无阻碍地裹紧他,皮肤瞬间起栗,寒意如针,刺入每一个毛孔。他必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侍卫检查他脱下的衣物,最后,会有冰冷的手指隔着中衣,快速而专业地拍打他的身体各处,确认没有隐藏任何东西。
时间在那时被拉得无比漫长。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和脖颈迅速失去温度,变得僵硬。牙齿需要极力克制才能不发出磕碰的声响。他能感觉到巡逻经过落叶轩外墙的其他侍卫或仆役偶尔投来的、飞快一瞥的目光,那目光里或许有怜悯,或许有好奇,更多的,恐怕是一种对“麻烦”或“失势者”的疏远与漠视。
他只能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委屈吗?当然。屈辱吗?深入骨髓。但他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任何不满、瑟缩、甚至是一点点的颤抖,都可能被解读为心虚或怨怼,招来更严苛的对待,成为“此子心性不佳,恐怀怨望”的又一口实。
终于,勘察结束。王琮一挥手,侍卫们退出屋子,留下满室狼藉。
“无异常。”王琮对宇文戎略一抱拳,语气依旧平板,随即带队离开。沉重的脚步声远去,院门上锁,落叶轩重新被寂静笼罩,但这寂静比喧闹更令人窒息。
宇文戎会先走进屋子。他并不立刻整理,而是静静地看一会儿这被彻底翻乱、仿佛遭遇洗劫的空间。每一样东西都不在原来的位置,每一样私人物品都暴露在他人审视的目光下,失去了原有的温度与归属感。那种侵入感,久久不散。
然后,他开始动手。
他穿好衣服,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动作稳定。他将散落的书籍一本本捡起,拂去灰尘,按照原来的顺序,仔细地放回书架,边角对齐。他把笔墨砚台重新归置,摆得比之前更端正。他将衣物一件件叠好,抚平每一道褶皱,放入柜中,码放整齐。他将家具挪回原位,反复调整,直到看起来无比妥帖。他甚至会打来水,擦拭被碰过的每一处桌面、椅面和柜面。
做完屋内的,他来到院子。拿起扫帚,将方才众人踩踏带来的泥土和更加破碎的落叶,一点一点,极其认真地清扫干净,连墙角缝隙也不放过。接着是柴堆——那是他每日需要劈好的分量。他会拿起斧头,将原本或许已经够用的柴火,再劈得更细,更规整,然后一根根码放得如同军阵,横平竖直,分毫不差。
接着,是练剑。招式一遍比一遍凌厉,剑风呼啸,仿佛要斩断无形的枷锁与寒意,直到手臂酸沉,汗透重衣,将骨子里那股冻僵的感觉强行驱散。
夜幕降临,他会点起油灯,读书,或者推演阵法。目光凝在书页或沙盘上,心神逼迫自己沉入字里行间或攻守变幻,读得更久,推演得更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反复验算。烛火跳动,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偶尔过于绵长的呼吸,泄露着一丝竭力控制的痕迹。
直到深夜,疲惫如沉重的潮水终于漫过头顶,将身体与思维一起裹挟、淹没。只有在这种彻底的生理性疲惫之下,那些白日里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委屈、孤独、以及深入骨髓的屈辱感,才会暂时退却,让他得以获得几个时辰不安却必要的睡眠。
然后,在天亮之前,一切恢复“正常”。落叶轩整洁得近乎刻板,世子宇文戎沉默、恭顺、勤奋,毫无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地方,又落下了一层洗不去的霜寒,并冻结成更坚硬的壳。
他从未将这些与遥远的京城、与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舅舅对自己“挂念”联系起来。直到此刻,在这寝殿温暖的烛光下,听着梁帝用压抑着痛楚与无力的话语,揭开“赏赐”背后残酷的因果链。
原来,每一次皇帝越过父王,向远在锦州的他释放哪怕一丝一毫“额外”的关怀,在父王眼中,都是不合时宜的“引动天听”,是宇文戎“不安分”、“有所图谋”的潜在证据。这些勘察,与其说是搜查违禁之物(他一个被囚禁的世子,能有什么?),不如说是一种严厉的警告和惩罚——提醒他认清自己的位置,斩断任何可能越过靖王、与京城产生直接联系的念头。
那些他独自承受的寒风与审视,那些深夜里啃噬心灵的孤寂与屈辱,其源头,竟然是源于……一份他从未收到、甚至从未知晓的、来自龙椅之上的挂念。
这份认知,比当年的寒风更刺骨,比侍卫的审视更让他无所适从。它复杂得几乎要将他这些年来赖以生存的某些简单认知撕裂。
颈间那枚失而复得、带着母亲和舅舅双重祝愿的温润玉扣,此刻贴着肌肤,烫得他心头发颤,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只能更深地低下头,将万千翻腾的思绪,连同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湿热,死死摁回那片早已习惯了冰封的心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