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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回(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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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又剪过一茬,殿内光影晃动了一下。

梁帝服药后,状态好了一些,但他并未入睡,看着跪坐在脚踏上守着药炉的宇文戎的侧影,那身影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单薄而静默。沉默在药香中流淌了片刻,梁帝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戎儿。”

宇文戎肩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绷,随即放松,转身垂首:“陛下有何吩咐?”

“朕一直想问,”梁帝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语气似寻常闲聊,却藏着更深的探询,“你十岁便去了北境哪苦寒之地,可还适应?可曾生病?生病时……可有人在旁边照料?”

适应吗?最初是难以适应的。从云端跌入尘埃,从备受宠溺到无人问津。他学着自己生火做饭,时常弄得满脸烟灰;自己浆洗衣物,双手在冷水中冻得通红。夜间风寒,被褥单薄,他蜷缩着,听窗外风声如诉。生病时最难熬,高热昏沉,却连口热水都需强撑着起来烧。那时心头充斥着冰冷的怨与不解,还有被遗弃的恐慌。

后来,他慢慢意识到,落叶轩的高墙与隔绝,固然是囚禁,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将他与靖王府复杂的人际、潜在的恶意隔离开来。靖王军中并非铁板一块,他这样一个身份敏感、带着“原罪”的世子,若放任在外,才是真正的危机四伏。

可这些,怎能告诉陛下,宇文戎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衣角,答得平稳:“回陛下,臣随寒师兄,习剑法,亦修习内功调息之法,体魄渐强,那些年……很少生病了。”

“是很少生病,”梁帝缓缓重复,目光不移,“还是……不敢生病?”

宇文戎呼吸一滞,蓦然抬头,对上梁帝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他立刻意识到失态,又迅速垂下眼帘,但方才那一瞬间的震动已被尽收眼底。梁帝并未追问,只像是陈述一件已知之事,声音平缓却重若千钧:“朕听人说,你在锦州时,身边那两名唤作‘如影’、‘似随’的暗卫,有时深夜会‘请’大夫前往落叶轩。”他特意在“请”字上,落了极轻却不容错辨的停顿。

宇文戎的血液似乎凉了一瞬。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景——自己烧得糊涂,无法自控,如影和似随不得已,只能去“请”(或许是半请半挟)城中大夫。

靖王府的耳目无处不在,这样的事,终究是瞒不过父王,可他并未阻止。只是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陛下也知晓。

宇文戎抿了抿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些年,他的确不敢生病。靖王不喜他生病,病弱意味着无用,意味着麻烦,意味着可能无法完成那些苛刻的课业与考验,意味着他可能连关在落叶轩的资格都没有。每一次风寒发热,首先涌上心头的不是寻求医治的渴望,而是如何掩饰症状、如何尽快扛过去的焦虑与恐惧。

梁帝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沉痛,却又被更复杂的神色掩盖。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遥远的、近乎叹息的语调:“朕……是一直挂念你的。”

宇文戎心头猛地一撞。

“开始那几年,”梁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望回锦州,“朕常派人,以各种名目往靖王府送东西。上好的药材,御寒的衣物,一些宫里造的、不易引人注目的滋补之物。”

宇文戎愕然抬眸,他对此……几乎毫无印象。不,或许有,是一些模糊的、关于锦州王府库房偶尔接收“京中赏赐”的记忆,但那些东西从未到他手中。

梁帝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怒与涩:“你的父王……靖王兄,他宁可让那些药材在库房里积尘,宁可让那些衣物冠冕堂皇地送去佛前焚香供奉,以彰显‘天恩浩荡’……也不肯让你用上一丝一毫。非但如此,每有此类赏赐,你或多或少,总会平白担上些‘引动天听’、‘不知收敛’的猜疑与责罚。”

宇文戎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原来……原来那些不时降临的勘察,背后原因竟是如此。

而陛下,竟也知晓。

“于是,朕也不忍……再派人去了。”梁帝闭上眼,眉宇间是深深的疲惫与一种无力回天的苍凉,“朕给的,反而成了你的负累。不如不给。”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烛火噼啪,映着两人同样复杂难言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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