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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请(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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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省时分,侧殿门开,怀恩走了出来,垂着眼,用那特有的、平板却能让每个字都清晰入耳的声音道:

“陛下昨日祈雨归来,偶感暑湿,需静养数日。即日起辍朝,一应政务,由太子监国,内阁协理。陛下口谕:谢诸卿挂怀,望各安职守,以稳朝纲。”

话音甫落,月台上一片压抑的骚动。

殿前刹那死寂。所有的轻松顷刻冻结,换上的是更深的惊悸与计算。祈雨成功是吉兆,可皇帝为此病倒,这功过该如何折算?

裕王刘戍率先撩袍跪倒,声音恳切:“父皇抱恙,儿臣心如油煎!恳请父皇准儿臣入宫侍疾,虽肝脑涂地,不敢辞也!”

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亲王、郡王、近支宗亲,呼啦啦跪倒一片,恳求侍疾之声此起彼伏,情词切切,姿态恭谨至极。这是一场必须参与的表态,无人敢落后。

宇文戎跪在人群最边缘,垂着头,以清晰平稳的声音道:“臣宇文戎,恳请陛下准予侍疾,略尽绵薄。”他的姿态标准,声音却听不出多少波澜,混在众多恳切的声音里,并不突兀。

怀恩的声音压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陛下有旨:朕之小恙,不劳众人。太医署悉心诊治即可。太子监国,尔等当用心辅佐,各司其职,便是对陛下最大的孝心。侍疾之请,一概不准。散了吧。”

宇文戎随着众人起身,垂眸敛目。这驳回在他意料之中。陛下需要的是一个姿态,一个所有宗亲共同表达忠孝的姿态,而非真的允准任何人。第一次请求,是规则内的必须,也是试探水温的冰凉。他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寂。

众人散去,宇文戎却刻意落在了最后。他见怀恩转身欲回殿,快走几步,在廊柱的阴影下叫住了他。“怀恩公公。”

怀恩停步,转身,目光平静无波,但宇文戎从那平静深处,读到了一丝等待——仿佛料到他会有此一举。

“臣……心中实在难安。”宇文戎声音压低,姿态放得极低,言辞却精心打磨过,“臣略通药理,恳请公公再为禀奏,允臣在紫宸殿外听差,或于太医署协理药务,绝不敢扰陛下清静。”他不再提“侍疾”,而是将自己定位为“懂药理的帮手”,一个卑微而实用的存在。

怀恩深深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了些别的东西:“公子有心,老奴定当转奏。”

等待的时间不长不短。片刻后,怀恩出来,手中托着一盘赏赐:清凉玉席、新贡杭菊。“陛下口谕:赏公子戎。夏日酷暑,好生静养。朕无碍,无需忧心。”

宇文戎躬身谢恩,指尖触到冰凉的玉席,那凉意直透心底。驳回,却赏赐。他缓缓直起身,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的薄雾散尽,只剩下冰封的清明。梁帝要的,不是一个“帮手”,而是一个卸下所有伪装、心甘情愿求来的“孝子名”。

午时,紫宸殿内。请安与恳请侍疾的奏折,已如雪片般堆积在御榻旁的矮几上。怀恩低声念着一个个名字:惠妃、欲王、赵王、陈国公、翰林院掌院、李昭仪……梁帝闭目听着,直至怀恩声音停下。“就这些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回陛下,递进来的……俱在此了。”

“有……”梁帝眼睫未抬,似随意一问,“有戎儿的么?”

殿内静了一瞬。怀恩喉头微动:“……尚无戎公子奏本。”

铜漏滴水声,嗒,嗒,嗒,清晰得刺耳。良久,梁帝才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复杂的倦意,仿佛期待落空后更深的疲惫。“这孩子……”他喃喃,像自语,“心思太重。朕这一病,他怕是又独自煎熬。”他挥了挥手,“让太子午后……去德泽殿看看他。就说朕无碍,叫他……莫要过于忧心。”“过于忧心”四字,说得缓慢异常。

午后,太子刘成踏入德泽殿时,宇文戎正对着赏赐出神。温润的光泽映在他眸中,却暖不了那片深潭。“戎弟,”太子语气温和,“父皇让我来看看你。他无恙,只是需静养,嘱你万万保重自身,莫要思虑过甚。”

宇文戎静默片刻,忽然问:“殿下今日可曾面圣?”

太子摇头:“父皇寝殿,暂不让入。”

“如此。”宇文戎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殿下傍晚若再去请安,可否允臣随行?臣……只在殿外问安,绝不扰陛下清静。”

太子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容转圜的沉寂,终是点头。

申时末,暑气未消。

紫宸殿寝阁外,太子与宇文戎皆被御前侍卫礼貌而坚定地挡在了外间。汤药的气味从内殿隐隐飘出。

宇文戎没有多言,撩起衣袍,端端正正跪在光洁冰凉的金砖地上,朝着内殿方向,深深叩首,声音清晰而平稳:“臣宇文戎,恭请圣安。愿陛下早日康复,福寿绵长。”

立刻,内殿便传来梁帝急咳两声后,略显急促却清晰的声音:“是……是戎儿在外面?快,让他进来!”侍卫即刻让路。

宇文戎起身,稳步而入。

内殿药气浓重,梁帝半靠在龙榻上,面色灰败,鬓边白发在宫灯下分外刺目。见他进来,梁帝似想撑起身,最终只是无力地抬手点了点他,语气带着责备,却掩不住深藏的虚弱:“你这孩子……朕就知道,你最重这些孝道礼数。若不让你亲眼瞧瞧朕,你心里头……定是百般不安。现下看到了?朕好着呢,回去好生歇着,莫再挂怀。”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肩背微颤。

宇文戎跪在榻前数步之遥,望着那曾经如山岳般威严、此刻却尽显老病脆弱的身躯,望着那鬓边刺目的霜白,八年深宫童年里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轰然决堤——是发热畏寒时,那双将他整个裹进怀里轻轻拍抚的臂膀;是喂药嫌苦时,悄悄塞进他手心的、带着体温的蜜饯;是雷雨夜惊惧时,守在榻边直至天明的那道沉稳身影……那是“舅舅”,不是“陛下”。

所有冷静的谋算、清醒的权衡、自保的盔甲,在这汹涌的回忆与眼前真实的病弱面前,碎得无声无息。

他喉头猛地哽住,声音破碎不堪:“舅舅……您真的……不需要戎儿吗?”

梁帝剧烈咳嗽起来,待喘息稍平,他望着几乎难以自持的宇文戎,良久,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认命的妥协。“罢了……罢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深沉的无奈,“你这般样子,朕如何能安心将你遣走?怀恩——”

“奴才在。”

“去德泽殿,取戎儿的随身衣物来。这些时日,就让他在偏殿住下侍药吧。”

“是。”怀恩领命,快步而出。

怀恩躬身应下“是”,退步转身时,目光极快地掠过榻边垂首而跪的宇文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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