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雨(第1页)
夏旱,来得又早又烈。金陵城外的江河见了底,田畦龟裂如老叟之肤。钦天监连上三道急奏,言天象示警,需天子亲祈。
六月初三,寅时末,夜色未褪。梁帝着一身素青祭服,未乘辇,徒步登上了城南圜丘。百官缟素随行,黑压压跪了三重台基。宇文戎立在质子队列的末位,靛青袍袖被风吹得紧贴手臂。他抬眼望去,高台之上,皇帝的身影在黎明前的灰蓝里,单薄得像一杆插进天穹的香。
祭文念得沉缓,字字撞在紧绷的空气里。当念至“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时,天际滚过第一声闷雷。梁帝接过玉爵,将清酒缓缓酹于干裂的祭台之上,而后撩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深深稽首。
就在他额头触地的那一瞬,积蓄已久的乌云终于裂开一道口子。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转瞬便连成了白茫茫的雨幕。
台下响起压抑的欢呼与感恩涕零之声。梁帝却仍保持着叩拜的姿势,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冕旒、祭服往下淌,在身下汇成一小洼。怀恩捧着伞踉跄冲上,却被他抬手止住。
那场雨,下了足足一个时辰。梁帝便在雨中,跪足了时辰。
祈雨成功,百官脸上带着轻松之色,低声议论着甘霖的及时。宇文戎静立角落,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他记得梁帝畏寒,落难时留下的旧根。
祈雨祭典上的惊雷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宇文戎站在德泽殿廊下,看着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刺目的天光。空气里蒸腾着热土被浇透后的腥气,陛下今日亲自主祭,那身繁复的祭服吸饱了雨水后,该是何等沉重冰凉。
这个念头刚浮起,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这不是他该揣测的事。
然而,入夜后,德泽殿周围的寂静被打破了。
不是喧哗,而是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频繁”。侍卫换防的间隔明显缩短了,靴底踏过湿漉漉石板的声响,在夏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密集。有匆匆从殿前小径掠过,脚步快而轻,却压不住那份急促的脚步声。远处紫宸殿的方向,灯火亮得比平日久,窗纸上人影幢幢,似乎一直未歇。
宇文戎躺在榻上,用全部的感官捕捉着外界每一丝异常的波动。
换防的频率,不对。
人影往来的密度,不对。
紫宸殿的灯火时长,不对。
所有的“不对”,都指向一个清晰的可能性——陛下被雨激着了,且……病势可能不轻。
肺腑深处蛰伏的钝痛与寒意毫无征兆地收紧,猛地攥住了梁帝的呼吸。冷汗霎时透衣,比躯体痛楚更先席卷而来的,是一阵眩晕般的孤寂——紫宸殿暖阁深邃,冰鉴里残存的凉气混着药味浮沉,此刻却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腔子里疲惫奔流的回响。
太子刘成来得极快,单衣外匆匆披了件外袍,领口微乱,脸上惊惶与关切真切:“父皇!”却被怀恩挡在了外间。
“朕无碍。”梁帝声音沙哑,却平稳得异样,字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旧疾犯了而已。”
“儿臣侍奉汤药。”刘成撩袍欲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