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雨(第2页)
“不必。”刘磬截断他,“你是储君,成儿。”他顿了顿,积蓄气力,也积蓄着帝王必须吐露的、残酷的定论,“朕所有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正因如此,此刻你不能留在这里。”
刘成愕然抬头。
“回东宫去。替朕镇住朝堂,让文武百官看见,纵使朕躺下了,大梁的天也塌不了。这才是你该做的事,这才是……对朕最大的孝。”
话音落地,暖阁死寂。殿外隐约传来夏虫细鸣,衬得室内愈发空旷。刘成脸上血色褪尽。他听懂了——这不是父子间的温情推拒,是君王对储君的训诫与放逐。所有身为人子的忧急哀恳,皆被那堵名为“江山”的无形巨墙挡回。
他最终深深叩首,额角触地,闷响轻而沉,再抬头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得近乎麻木的决然:“儿臣……遵旨。父皇……千万保重。”
脚步声迟重退去,殿门合拢的轻响像一声叹息,割断了暖阁内最后一丝属于“家”的微弱气息。
梁帝仍闭着眼,牙关咬得酸涩。他知道自己没错。帝王无私疾,储君更不可困于病榻之前。可当儿子身上那点鲜活的温热也被驱散后,余下的,便只有无边无际、渗入骨髓的冷——这盛夏夜里的冷,比冬寒更蚀人。
意识在痛楚与孤寂中浮沉,几道影子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草药的苦涩气仿佛穿透岁月,混着记忆中茅屋外夏夜燥热的泥土味。那时他是逃离金陵的“帝王”,绝境里一头受伤濒死的兽。她把他拖回漏雨的屋檐下,用井水浸过的旧布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哼着不成调的乡谣,驱散他昏沉中的魇。她不懂朝局,不谙权谋,只知眼前这人疼了、渴了、热得难受。她就这样不顾礼法,照顾着他,直到病愈。成亲那夜,连红烛都没有,只有窗外野地里点点流萤。她摸黑握住他的手,掌心有做活留下的薄茧,声音却清凌凌的:“云磬,往后你疼了,我给你扇风;渴了,我给你晾水。”若她还在,定会不管不顾拧了凉帕子敷上他额头,嘴里絮絮骂他不爱惜身子,指尖却轻柔得像拂过柳絮。她不会劝他以江山为重,她只要她的云磬,别在这闷热的夜里独自熬着。
可她已不在了。被他亲手带进这座吃人的宫阙,然后悄无声息地凋零其中。他予她天下女子最尊贵的后位,却夺走了她眼里那点亮光,也葬送了那个夏夜里唯一真心为他扇风的人。
心口的憋闷更沉了,压着卸不去的愧与憾。若是皇姐在……梁帝几乎能看见那场景:他病倒,长公主从容步入紫宸殿,不必他多言一字,便可将纷乱的朝局、窥伺的皇子、浮动的人心一一妥帖安抚、震慑、料理。她会替他批阅最紧要的奏章,会替他挡下所有不必要的探视。那是毫无保留的信赖,是可彻底交托后背的安稳。有她在,他连病,都能病得“周全”些。可这独一无二的倚仗,亦被他亲手……推远了,折断了。
疏冷的檀息似乎又萦绕鼻端。那个他五岁登基后,实际执掌朝纲、对他严苛几近冷漠的母后。记忆里的母后,总穿着最庄重的朝服,即使盛夏也衣衫严整,一丝不苟。她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下第一个“朕”字,笔锋铁划银钩,殿内冰鉴吐着白气,她的声音却比冰更凉:“记牢,从此你先是君,后是子。君无喜恶,无私情。”他儿时惊悸,想往她身边靠,却被她端庄推开:“陛下,帝王之躯,焉能如孩童般怯弱?”她授他所有帝王心术,却也用同一套心术,在母子间筑起再也融不化的冰墙。后半生,他们同桌用膳,相对无言;共议朝政,唯有冰冷奏对。他感念她,依仗她,却也畏她,终至……疏离她。此刻病中脆弱,想起的竟她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正确”。
她若在,大抵也会如他方才对太子那般,冷面告诫:“陛下,龙体关乎国本,请振作。”不会有多余温情,只余不容置疑的责任。而这,或许正是他如今对自己、亦对太子的要求。他成了她,在这深宫里,将同样的冰冷传承下去。
几道影子——携着茅屋夏夜的燥热、紫宸殿冰鉴的凉意、还有那永远一丝不苟的檀冷——轮番碾过他的心。他渴望那份纯粹呵护,向往那份绝对可靠,却又下意识践行着冷酷与孤独。而她们,一个早已化尘,一个被他辜负至死,一个与他隔阂至终。
最终,所有纷乱杂糅、带着温凉各异的思绪,渐渐沉淀,聚焦于一个活生生的、此刻正在德泽殿中少年身上。
宇文戎。
好在还有戎儿。
他的忠孝,他的价值,乃至他的生死,皆牢牢控于自己掌心。向他索求病中看顾与陪伴,无须忧心外戚,无须防范夺权,无须虑及朝局风向。他可暂卸帝王面具,流露一星属于“舅舅”的脆弱,而这脆弱,断不会化作反刺己身的刃。
故而,在推开亲生骨肉、独对这沉疴剧痛与无边寂寥时,梁帝枯寂的心底,那句未曾出口、却盘桓不散的话,渐次清晰:
“若是戎儿在此……便好了。”
他最“合宜”。合宜到,能在这片情感与权柄的废墟之上,为他辟出一隅病中暂可喘息的、扭曲而安稳的孤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