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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请(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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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肩线单薄却绷得笔直,面上似有泪痕,灯影下泛着湿冷的光,可那双低垂的眼睫下,却静得不见半分波澜。

他心下微微一沉,脚下步伐却未乱,带着两个手脚伶俐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药气弥漫的内殿。

外头暑热未散,暮色却已泼墨般浸染了宫墙。怀恩走得不快,掌心却莫名有些汗湿。

德泽殿很近。

殿前当值的宫女见他来了,并不惊讶,无声行礼后便侧身引路。

“奉陛下口谕,来取戎公子日常用度的衣物。”怀恩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

“是。”引路的宫女声音平板,脚步未停,径直将他引向寝殿内室,在床榻边站定,指着一个早已放在那儿的、方方正正的蓝布包裹,“公公,公子今晨起身后,便吩咐奴婢们将这个收拾出来了。公子说,若宫中有人来取,交付便是。”

话落,她便垂手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怀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在了门槛内。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包裹上包裹不大,但棱角分明,静静搁在冷清的榻边,像一枚早已备好的、沉默的棋。

——今晨起身后。

怀恩的呼吸滞了一瞬。他想起晨省时陛下强撑的病容,想起那些赏赐,想起陛下问“有戎儿的吗”时,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悬空感。

原来,在陛下落下第一子之前,这孩子便已看到了终局。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包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像是要透过粗布,看清里面早已归置妥当的一切。许久,他才缓缓上前,伸手解开了系带。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里面,几套靛青、月白深衣叠得见棱见角,边角对齐,压在下面的是一套素棉中衣。旁边是一卷用青布仔细裹好的《肘后备急方》和两本边角磨毛的兵家札记,一盒常用的金疮药膏,还有一个绣着忍冬纹的半旧药囊。所有东西各居其位,妥帖得令人心惊。

怀恩慢慢将系带重新扣好,打成一个与原先一般无二的结。然后,他弯腰,亲自将那不算沉重的包裹抱了起来。

他转身,走出德泽殿。暮色完全笼罩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陛下啊……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时,怀恩在心里对着那重重殿宇深处、被病痛与算计缠绕的君王,无声地叹息。那叹息太沉,坠得他心口发闷。

您用病体诱他,用赏赐点拨他,用“孝道”二字织网等他。您算准了他会心软,算准了他终究会来,算准了他会在您榻前落下那滴“至孝”的泪。您觉得,这棋局尽在掌握。

可您看看这包裹。

它告诉老奴,这孩子早已看清了所有的路。他不递奏折,是不愿陪演那沸反盈天的忠孝戏码;他跪在殿外,是给彼此一个最顺理成章的台阶;他的那声舅舅,脱口而出时,是对旧情的触动。

这不是走投无路的顺从,更不是感恩戴德的奔赴。

这是洞悉一切后,踩着您铺好的台阶,自己一步步,走进这金碧辉煌的笼中,连时辰都掐得分毫不差。

您要一场“至孝”的佳话,他便给您一场无可挑剔的“至孝”。您以为执棋的手牢牢掌控,可陛下……您真的掌控得了他吗?

紫宸殿的灯火渐近,药味再次弥漫过来。怀恩在殿门外稳了稳呼吸,将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尽数压入那片常年不变的恭顺之下,这才垂首步入。

内殿烛火通明。宇文戎安静地站在榻尾不远处,听着御医低声交代事项。

梁帝半阖着眼,面色依旧灰败。

怀恩抱着包裹,行至榻前,躬身,用不高不低、平稳清晰的声音禀报:

“陛下,戎公子的用物取来了。”

梁帝眼睫微动,并未睁开,只从喉间“嗯”了一声。

怀恩略顿,继续道,语气是纯然的客观陈述:“奴才至德泽殿,宫女言,公子今晨起身后,便已吩咐她们将此行装收拾妥当。言说‘若宫中有人来取,交付便是’。”

他将“今晨起身后”几字,吐得平缓而清晰,如同念诵一句寻常的起居注。

他感觉到榻上的人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奴才略查验过,”怀恩垂着眼,补充道,“其中衣物、书卷、常用之物,皆已齐备,收拾得甚是周全体贴。”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稍慢,带着一种确凿的评估意味。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烛火偶尔的哔剥声。御医早已噤声退至一旁。

梁帝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此刻因疲惫而更显幽暗的眸子,先是在怀恩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缓缓地、沉沉地,移向他怀中那个朴素的蓝布包裹。目光仿佛要灼穿那层粗布,看清里面早已归置妥帖的“顺从”,看清那份将他所有谋算都衬得有些迟滞的、冰冷的预见。

他久久未言。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明黄帐幔上,那影子微微佝偻,竟显出一种罕有的僵直。

终于,他极慢地转回头,目光落在榻尾那个垂手侍立的靛青身影上。宇文戎依旧低眉敛目,姿态恭谨,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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