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回(第2页)
良久,梁帝复又睁开眼,侧身,从枕畔一个不起眼的紫檀小盒里,取出一物。那物件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宇文戎的视线触及那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那是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质极佳,雕工古拙,系着颜色已有些陈旧的墨绿丝绦。那是他周岁时,母亲长公主刘云馨亲手为他戴上,祈愿平安顺遂的贴身之物,伴随他度过锦州最初冰冷岁月,却在绝境中不得不当掉的平安扣……竟在梁帝手中。
梁帝将玉扣托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已有些磨损的丝绦,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叹息:“若不是山穷水尽,朕的戎儿……怎么舍得把它当了。”
宇文戎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梁帝抬眼看他,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他平静的表象,看到当年那个被迫典当母亲遗物的少年,“朕陪皇姐在内库千挑万选,才得了它。皇姐为你戴上时,满心欢喜。”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似重锤,“朕当时也在心里许了愿。”
宇文戎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站稳,垂眸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可胸腔里某个地方,却不受控制地酸胀起来。
梁帝伸出手,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和:“过来。”
宇文戎依言上前,在榻边跪坐下来。梁帝倾身,将那枚带着他体温和岁月痕迹的平安扣,重新系在宇文戎颈间。微凉的玉石贴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仿佛故去的母亲和逝去的童年,隔着时空轻轻触碰了他一下。
丝绦系好,梁帝的手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轻轻按了按那枚玉扣,仿佛要将某种力量灌注进去。他的声音低而清晰,落在寂静的寝殿里:
“朕许愿,愿朕的戎儿,身强体健,永无疾病之忧。”
话音落下,寝殿内一片死寂。
宇文戎感到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冲上眼眶,鼻尖酸涩得厉害。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戎儿”的渴望——被珍视、被庇护、被毫无条件地祝愿安康的渴望——在这句话面前无所遁形。锦州的寒冬、病中的硬撑、当掉玉扣时的决绝与凄凉……种种画面交织冲撞。他以为心早已磨出厚茧,可原来底下,还是血肉之躯。
眼泪终究是滚了下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却烫得惊人。
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甚至没有抬手去擦。
他只是低着头,任由泪水坠落。他的手指紧紧攥住身下的衣料,指节泛出青白色,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喉间的呜咽和更剧烈的情绪波动死死锁住。
梁帝静静看着他无声落泪、强自隐忍的模样,眼底的情绪翻涌如海。那里面有怜惜,有痛楚,或许还有一丝如愿以偿的深沉。他没有像对待孩童般安慰,只是收回了手,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外甥低垂的、泪湿的侧脸,和那枚终于物归原主、贴着他心口微微起伏的平安扣上。
良久,宇文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他抬起手,用衣袖迅速而用力地抹了一下脸,再抬头时,除了眼眶和鼻尖残留的微红,面上已恢复了大半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层冰封的壳裂开了缝隙,有水光润泽的痕迹,和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
“谢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将翻腾的心潮压成三个规整的字。这谢意,为玉扣,为那句“愿望”,也为这份他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时隔多年的“挂念”。
梁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重新靠回软枕,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番牵动情绪的对话不曾发生。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透露出一丝并不平静的端倪。
烛光摇曳,映着两人。
一人闭目,思绪沉沉。
一人跪坐,颈间玉石温润,心绪如潮水退去后的沙滩,满是潮湿的痕迹和来不及带走的、复杂难言的沉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