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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贵(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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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御道的声响规律而沉闷。车内,太子刘成看向身旁的宇文戎,眼神里褪去了几分储君的威仪,多了些属于兄长的温和与疲惫。

“戎儿,”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些时日,你在紫宸殿侍奉父王,尽心竭力……我都看在眼里。辛苦你了。”

宇文戎微微欠身,神色平静:“殿下言重了。陛下对臣有幼年抚育之恩,臣侍奉汤药,不过是尽人伦反哺之责,本分而已。”

太子点点头,目光却移向窗外,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他的童年,记忆里总是充斥着过早来临的孤寂与沉重。母后去得早,留给他的只有的温婉笑容和宫人偶尔提及的、关于“酒肆”的低声碎语。父皇待他严厉,考问功课、查验言行,目光里是帝王的期许,却少有寻常父亲的温度。偌大的宫殿,华丽而空旷。

那些庶弟庶妹则不同。他们的母亲,或出自累世公卿,或系于边疆勋贵,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母族势力。他们看他的眼神,表面恭敬,底下却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混合了优越与轻慢的东西。他们的绊子也来得“巧妙”:明明是他先完成的课业,转眼他们的卷轴便有了更“精妙”的批注;明明是他谨慎提出的见解,转眼便会在某个场合变成他们口中“考虑欠周”的佐证。那些来自高门母族的教养,似乎天然赋予了他们质疑他“见识”与“格局”的底气。

那时,唯一会毫不犹豫站在他身前,用清冷目光扫退那些暗流,又会在无人时将他唤到跟前,耐心指点他政事关节、人心幽微的,只有姑母——长公主刘云馨。她的维护并非毫无原则的溺爱,而是带着一种冷静的扶持与期待。她是他灰暗宫廷岁月里,唯一稳定而明亮的光源。

而戎儿……

太子看着眼前的宇文戎,心底最柔软的一处被轻轻触动。

那时的戎儿,是何等耀眼的存在。姑母肱股之臣,智慧超群;靖王军功赫赫,威震梁国。他是帝国双壁唯一的孩子,是父皇捧在心尖上的外甥,那份宠爱,有时甚至让他们这些亲生皇子都有些羡妒。后宫那些有子的妃嫔,谁不想让自家孩子与这位小世子亲近?未来无论从哪边论,都是绝佳的倚仗。

可小小的宇文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从没有那些弯弯绕绕。他天然地喜欢黏着当时并不得意、甚至有些孤僻的太子哥哥。他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点心偷偷藏起来留给他,会在别的皇子语带机锋时,挡在他前面反讽相讥。他从不问“你母亲是谁”,也不在意那些宫人背后的窃窃私语。

那份毫无杂质、不涉利益的亲近与维护,对自幼在冷眼中成长的太子而言,何其珍贵。

后来……风云突变。姑母沉寂,靖王与朝廷生隙,戎儿远赴锦州,从云端跌落尘泥。

戎儿归来,已是沉默寡言、一身霜雪的少年。自己竭尽所能照拂他,明里暗里替他挡去些宫中的势利与风雨,除了报答姑母深恩,又何尝不是想守护住那份童年时代,唯一给予过自己纯粹温暖的微弱火光?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唯有车轮声在两人之间回荡。太子目光中的追忆渐渐沉淀,重新聚焦于眼前沉默而坚毅的宇文戎身上。

“外面的事,”太子艰难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你也听说了。我的出身本就如此,并非秘密。裕王此次不过是借题发挥,搅动风云。今日皇觉寺,他必有动作。我虽思虑了几条应对之策,终究……”他叹了口气,看向宇文戎,“不知会有何变数。有你陪在身边,我心里倒是安稳些。”

宇文戎静静地听着,直到太子话音落下,车内重新被轮声充斥。他并未立刻附和或献策,而是抬眼,目光清正地看向太子,问了一个看似偏离的问题:

“殿下为何只思‘应对’之法,而不寻‘破局’之道?”

太子一怔:“破局?”

“是。”宇文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北境冰层下未曾冻结的深流,“裕王与其党羽所议,翻来覆去,无非‘高贵’二字。然则,何为高贵?”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些许遥远的追忆,语气却愈发坚定:“臣那时年幼,但依稀记得皇后娘娘。她虽出身民间,却常亲手织布,为皇子公主缝制衣物,言传身教,不忘根本。她待后宫妃嫔宽和,体恤宫人艰辛,更时时提请陛下关注民间疾苦,减免赋税。在她身上,臣未见因出身而生的卑怯,只见因仁德而显的尽责。这份‘尽责’,便是高贵。”

太子的背脊不知不觉挺直了些,眼中光芒微动。

宇文戎继续道,话语如刻刀,精准地剥开迷雾:“殿下执掌东宫多年,兢兢业业;去岁战时临危受命,监国理政,举措得当,朝野称善。此乃以德立身,以能服众。储君之位,殿下凭己身德行与才干当之无愧,何来‘不配’之说?”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北境风霜磨砺出的冷冽:“臣在锦州,见过尽职尽责的马夫,因其精心照料战马、保障行军而备受士卒敬重;亦见过依仗祖荫、却昏聩贪婪的将领,虽身居高位,却遭军民鄙弃。可见人间评判,重在是否尽职,而非门楣高低。人生于世,分职不同,然尽职之仆役与尽职之帝王,其内核并无二致——皆在恪守本分,履行所托。”

他的目光灼灼,看进太子眼底:“殿下若一味与裕王纠缠于皇后娘娘出身几何,便是默认了他设定的‘血统高低’为唯一尺规,已入其彀中。此乃悖论之始。”

太子呼吸微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内撞击。

“破局之道,在于坦然承认,而后重新定义。”宇文戎一字一句,如同敲下定音之槌,“坦然承认皇后娘娘来自民间,此为孝道,亦为坦诚。而后,昭告天下:高贵之真义,在于仁德,在于尽责,在于能否承载万民之望。殿下之高贵,不在血脉源于何处,而在心志系于万民,民之所向,方为社稷根基,亦是殿下最坚实的甲胄。”

话音落下,车厢内一片寂静。

太子怔怔地看着宇文戎,眼中的不安、犹疑、困顿,如同被阳光穿透的晨雾,一点点消散、蒸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清明与坚定。那压在心口许久的巨石,仿佛被这番话语撬动、移开,眼前不再是裕王布下的荆棘陷阱,而是一片虽仍崎岖、却可由自己开辟的广阔天地。

良久,太子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脸上竟浮起一丝久违的、带着释然与力量的微弱笑意。

“戎儿……”他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有力,“听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哥哥知道该如何做了。”

宇文戎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马车此时缓缓停稳。

皇觉寺的山门巍峨矗立,石阶漫长,仿佛直通天际。香火的气息与隐隐的钟磬之声传来,庄严而肃穆。

太子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车门。阳光倾泻在他明黄的袍服上,映出一片耀目的光晕。他回首看了宇文戎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与并肩而战的决心。

宇文戎随之下车,静立其后。山风卷起他朴素的衣袂,他抬眼望去,目光掠过重重殿宇,掠过石阶两旁隐约可见的各色人影,最后落在太子稳步向前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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