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第1页)
德泽殿的黄昏浸在盛夏的闷热里,蝉鸣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暑气最后的挣扎。宇文戎搁下笔,他合上刚撰写完的成稿,墨迹将干未干——就像这宫中的日子,永远悬在将明未明、将干未干的黏稠里。
怀恩的身影悄然浮现在门边那片被竹帘切割得明暗交错的阴影中,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无波:“陛下口谕:请公子赴紫宸殿东暖阁,家宴。”
“家宴”二字,落在这闷笼般的寂静里,重若千钧。
宇文戎眼睫未动,只将笔尖在青瓷笔洗中缓缓涮净,墨丝散开如游曳的细藻。起身,整衣,靛青素袍,粗麻孝带,一丝不苟。“臣遵旨。”
踏入紫宸殿东暖阁的刹那,刻意调低的凉意混着冰鉴散发的寒气,裹挟着酒香与龙涎香扑面而来,与外间的闷热判若两个世界。陈设刻意松散,紫檀圆桌,锦垫绣凳,角落巨大的青铜兽首冰鉴正无声吐纳着白雾。梁帝已端坐主位,明黄纱罗常服,玉簪松挽,神色是惯常的温和,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沁凉的羊脂玉扳指。
太子刘成侍立其侧,见宇文戎进殿,目光沉静与之交汇,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而梁帝左下手的位置——离妃萧婷端坐于此。天水碧宫装,轻罗裁就,绣着疏淡的银线莲纹,云鬓间一支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漾出微光。她正执起一柄素银酒壶,为梁帝斟满一杯冰湃过的“金陵春”,动作优雅流畅。听闻脚步声,她抬眸望来,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温婉得体。可那笑意之下,目光却如浸在寒井中的丝线,细细密密缠上来。
宇文戎视线与之轻触,旋即垂下,依礼跪拜:“臣宇文戎,叩见陛下,太子殿下,离妃娘娘。”
“起来。”梁帝抬手示意,腕间一抹沉香珠串滑落,“今日只叙家常,不必拘礼。戎儿,坐。”
宇文戎起身,目光快速掠过席次:主位梁帝,右下首太子,左下首离妃,太子下首尚余一空座。他脚步未移,垂首,声音清晰而恭谨:“陛下隆恩,臣感戴于心。然内宫宴饮,离妃娘娘在席,臣为外男,依礼当避。臣请告退,不敢扰陛下天伦之乐。”
理由冠冕堂皇,姿态谦卑到底。
梁帝把玩玉扳指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掀起眼帘,目光落在宇文戎身上,那温和之下,是磐石般的不可违逆。“朕说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冰鉴散出的凉气都似乎凝了凝,“今日是家宴。”顿了顿,他看向宇文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戎儿,朕,要你坐。”
宇文戎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听得出那温和语气下的不可违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正在缓缓收紧。
太子从容上前半步,侧身做个“请”势,声音平稳:“戎弟,陛下隆恩,亦是天伦。与兄同席便是。”
宇文戎喉结微动,终究垂下眼,顺着太子的牵引,在太子下首坐下。姿态依旧端正,靛青素袍在满室轻罗细纱中格格不入。
萧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边笑意深了些。她放下银壶,身子微微倾向梁帝,用象牙箸为他布了一箸清爽的凉拌藕丝,声音娇软:“陛下,这是用今晨新采的莲池嫩藕所制,最是消暑。您尝尝?”
眼波流转间,若有若无地扫过对面的宇文戎,那目光似带着盛夏阳光的灼意。
梁帝接过尝了,笑道:“爱妃有心了。”那笑意漾在眼底,却未及深处。
宇文戎垂眸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清茶,茶叶在温水中缓缓沉浮。他能看出,梁帝的笑并非真意,更像一场早已谙熟的戏码,此刻不过顺着台本演绎,如同殿外那精准控制的冰鉴,提供凉意,却无真正的清爽。
萧婷得了赞许,神色愈发明媚。她自己也拈起玉杯,浅啜一口冰酒,目光再次飘向宇文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戎公子,”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称呼,随即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瞧本宫这记性,该叫戎儿才是——陛下既说是家宴,本宫便托大一声了。戎儿,怎的不动杯箸?可是这菜肴不合口味?或是……”她眼波盈盈,声音拖长了些,带着一丝慵懒的试探:“觉得金陵的酒菜,终究比不上边塞的粗犷痛快?”
空气微凝,只有冰鉴化水,极轻的滴答声。
宇文戎尚未回应,太子已抢先开口:“离妃娘娘有所不知,戎弟正在孝期,身着孝服,遵礼不可饮酒食荤。今日能赴宴,已是感念陛下圣恩,还望娘娘体谅。至于风味,中原贵在中和,恰如治国张弛。娘娘离国贵女,慕鲜烈亦是风土。”说着,执箸,先为宇文戎布了箸清拌笋丝——那是他吩咐备下的精致素膳。
萧婷恍然般以纨扇轻掩下颌:“呀,瞧本宫,竟忘了这茬。太子殿下提醒的是。”她目光却未从宇文戎脸上移开,反而愈加幽深,扇子缓缓摇动,带起细微的风,“说起来,锦州一别,竟已三载。如今在这宫墙之内重逢,倒让本宫想起些旧闻趣事……那时节,好像也是这么个闷热的夏天。”她语气轻松,仿佛闲话家常:“锦州城里,关于戎儿与本宫的传言,可是热闹得很呢。什么清泉寺‘偶遇’,雁荡山‘并肩’,说得有鼻子有眼。”她轻笑摇头,纨扇停下,“最离谱的是,竟还有人说,戎儿曾将本宫‘请’去府中‘做客’,就在那落叶轩里,好一番‘款待’。”她每说一句,宇文戎握着温茶盏的手指便收紧一分,指尖传来茶盏的温热,却驱不散心头泛起的寒意。
清泉寺是他捣毁她暗桩的生死交锋,雁荡山是彼此算计的险地,所谓“请”去府中,是他擒获她后羁押于落叶轩!可她用这种半真半假、欲说还休的方式道出,听在不知情者耳中,便成了曖昧不清的“过往纠葛”。
太子静听,待她话音稍落,从容看向梁帝:
“父皇明鉴。锦州旧事,实乃当年谍战,市井以讹传讹。彼时姑丈军纪如山,方保边境无虞。”
萧婷却似未闻,眸光转向梁帝,带着几分娇嗔与无奈,纨扇又轻轻摇动起来:“陛下您评评理,是不是荒唐?更可笑的是,我离国使节当年还真为此登过靖王府的门,说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就连四皇叔……哦,就是如今的离帝陛下,当年也曾于纳凉宴上玩笑,说本宫怕是早早相中了靖王府那将门庭前的穿堂风,爽利得很呢。”
“萧骋”之名被再次提及,如同毒针,直刺要害。
宇文戎的呼吸骤然一窒,胸膛间压抑的冰冷怒意几乎破壳而出。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刃,直射向萧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