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第2页)
萧婷迎着他的视线,嘴角那抹笑意更深,更冷,手中纨扇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挑衅。
就在宇文戎即将失控的刹那,梁帝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不大,却瞬间压过了那单调的蝉鸣与冰鉴滴水声。“陈年旧事,倒也有趣。”梁帝放下象牙箸,目光在萧婷艳丽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至宇文戎紧绷的侧脸,语气莫测,“看来戎儿那时是意气风发,惹人注目。”
这话听不出褒贬,却让太子心头一沉,他忙举杯:“父皇,儿臣敬您。如今四海承平,皆是父皇泽被苍生之德。”梁帝颔首,饮了杯中冰酒,似乎将方才的话题暂且搁下。
然而萧婷岂会罢休。她见宇文戎始终面色冰封,沉默以对,便又幽幽叹道,纨扇轻摇:“其实,抛开那些无稽流言,四皇叔对靖王府,倒真是颇为赏识的。他曾言,北境有靖王,如得磐石;而靖王有子如戎儿,虽年少,已显峥嵘松柏之姿。那份惜才之心,本宫在旁看着,倒觉有几分真切,非虚言客套。”又是“萧骋”,又是“赏识”!
宇文戎只觉得一股燥热之气混杂着怒意直冲顶门。这已不止是污他清白,这是将整个靖王府,将父亲的忠贞,都放在敌国君主的“赏识”之下炙烤!是在梁帝最忌讳之处,反复撩拨!
他再也无法安坐。
“陛下。”宇文戎霍然起身,绕出席位,走至御座前,撩袍,跪下。
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在冰鉴的白雾映衬下苍白如纸,眼底却燃着冰冷的火焰。“臣不适,”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再无转圜,“请准离席。”这一次,没有谦恭的理由,只有不容拒绝的决绝,和周身弥漫的屈辱与愤怒。
梁帝深沉的眸子凝视着他。少年跪在煌煌灯火与冰鉴寒雾交织的光影下,孝服刺眼,身形单薄却紧绷如弓。那怒意,那排斥,那对“萧骋”二字及一切相关牵扯的极端厌恶,清清楚楚,无可伪装。殿内死寂,连蝉鸣似乎也在这一刻屏息。
太子起身,走至宇文戎侧,向梁帝躬身:“父皇,戎弟孝思血性,情激失仪。儿臣为兄为储,未能及时宽慰,是儿臣之失。请准儿臣先送戎弟回殿静心。”
梁帝目光在太子沉静面容上停留,挥手:“去吧。”
“儿臣遵旨。”太子躬身,沉稳扶起宇文戎,低声道:“起来。”
退出暖阁,暮色已浓,晚风带不来凉爽,只卷着白日的余热。
殿内重归寂静,酒气与冰雾氤氲,却满是无形的锋刃。萧婷眼看着宇文戎离去,脸上顿时绽放出明媚夺目的笑容,如盛夏骤放的优昙。她放下纨扇,吐气如兰,带着冰酒的微醺:“陛下……您瞧,戎儿还是这般经不得玩笑,”她眼波流转,声音压得低柔婉转,“暮色已深,长夜漫漫……让臣妾侍奉陛下安歇罢?臣妾……还有许多体己话,想慢慢说与陛下听呢……”
梁帝未动。
在她即将触及龙袍的刹那,他才抬起手,不是拥抱,而是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抵住了她光滑的肩头。
萧婷僵住,笑容凝固在脸上,那精心描绘的眉眼间闪过一丝错愕。
梁帝侧过脸,目光垂落,看着近在咫尺的艳丽容颜。冰鉴的寒雾在他身后袅袅升腾,衬得他眼神深处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潭般的冰冷与洞彻一切的审视,比殿内任何一块冰都更冷。
“离妃,”他开口,声音平淡,却重若千钧:“帝王的临幸,岂是你想求,便能求来的?”
萧婷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弯月般的痕印。梁帝收回手,仿佛拂去沾染的灰尘,语气依旧平淡:“你是个聪明人,当知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该永远烂在肚子里。朕留你在身边,是觉得你还懂分寸。若连这最后的分寸都没了……”他顿了顿,未尽之言化作凛冽的寒意,弥漫开来,竟让殿角冰鉴吐出的雾气都仿佛滞了一滞。“跪安吧。”梁帝不再看她,起身,径自走向内殿那垂落的鲛绡纱帘之后,身影很快被深殿的阴影吞没。
萧婷独自僵立在华殿中央,死死盯着梁帝消失的方向,掌心刺痛,低头看去,已是鲜血淋漓,染红了指甲。良久,她缓缓松开手,看着那血痕在殿内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嘴角一点点勾起,那笑容扭曲、怨毒,如同盛夏潮湿墙角悄然蔓延的深色苔藓,无声地在这金玉满堂的冰冷牢笼里,疯狂滋长。
殿外,蝉鸣鼓噪,太子和宇文戎,两人沉默地走在被烈日晒得发白的漫长宫道上。
宇文戎周身怒意未散,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彻骨的疲惫与冷硬:“殿下,她在逼我,更在试探陛下。那些话,真假掺半,最是毒辣,像这暑气里的瘴,无形伤人。”他顿了顿,望向刺目无云的苍穹,“陛下不会全信,但疑心……不需要全部真相,只需要一颗种子,便容易发芽。”
太子当然明白,宇文戎与萧婷绝无苟且,梁帝心知肚明。可靖王府与萧骋之间那些错综复杂的过往、那份战场对手间诡异的默契与赏识,才是梁帝心中拔不掉的刺。萧婷今夜,便是在这根刺上,精心淬炼,缓缓推入,用的还是夏日里最易腐败发酵的“旧事”作引。
太子放缓脚步,低声:“她的话毒,也是饵。父皇在看,看你咬不咬钩,也看我如何处置。”侧目,“你今日守住一点:厌憎萧骋,无可伪装。这要紧。但刚极易折。你的‘孝思’与‘血性’,今日是盾,他日未必不是刀。”
宇文戎沉默良久:“……谢殿下。”他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恢复了往日的沉静。解释徒劳,愤怒授人以柄。唯有将这屈辱如汗水般咽下,将铠甲铸得更牢,在这深宫无尽的、闷热与寒凉交替的暗流与猜忌中,继续走下去。
送至德泽殿附近,太子止步,吩咐内侍照料,对宇文戎道:“好好歇息。今日之事,已矣。”转身离去,背影在夜色下挺直而沉重。那是年轻储君在父亲阴影与宫廷博弈中,维系平衡、承担责任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