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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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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剑招连绵,如春风拂柳,看似轻柔,实则绵里藏针,后劲无穷。谢鼎之将家传剑法催动到极致,时而如疾风骤雨,时而如柳丝飘摇,招招精妙,式式老辣。可无论他如何抢攻、变化、设伏,那少年总能以最简洁、最有效的方式应对,甚至常常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妙间隙,递出令他背脊发凉的反击。更令谢鼎之惊骇的是,少年似乎对他的剑路异常熟悉,许多他引以为傲的隐藏变化、杀手后招,竟被对方早早识破,轻易化解。

百招之约,转眼即至。

第九十九招上,双剑交击,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谢鼎之只觉得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力道自剑身传来,他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气息微微一滞。

第一百招,宇文戎并未追击,反而顺势收剑,剑尖斜指地面,微微颔首:“多谢前辈指点。”声音平稳,气息匀长,额上连细汗都未见。

谢鼎之持剑而立,胸中气血翻涌,并非受伤,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与……释然。他看得分明。这声“多谢指点”,是感谢,亦是维护。

校场一片寂静。所有弟子都屏息看着这一幕。掌门抚须,眼中神色难辨。

谢鼎之缓缓还剑入鞘。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眼神沉静的年轻面孔,忽然觉得无比荒诞,又无比清晰。自己半生追逐的剑道巅峰,在真正的天才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蜀山七子、剑锋寒……如今,又有了这样惊才绝艳的后辈。江湖代有才人出,而他,早已不是那个风华正茂、立志以剑鸣天下的少年了。

那一刻,所有关于是否接受朝廷任命的犹豫,都烟消云散。

他下山后不久,便正式接受了吏部的任命,彻底告别江湖,安心做他的六品文官。仿佛那场百招之战,斩断的不仅是胜负,更是他心中最后一点对武道的执念。

此刻,在吏部文书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堆积的卷宗上。谢鼎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正准备将最后几份无关紧要的图纸归档,目光却骤然定住。

那几张墨线勾勒的竹林图,安静地躺在一叠舆图副本之上。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指尖有些发凉,他轻轻拈起那几张纸,走到窗边光线更好的地方。起初,他只是习惯性地以文官的眼光审视——构图尚可,笔力稍弱,像是闲暇消遣之作。但看着看着,那些疏密有致的竹枝,那些看似随意的交错掩映,渐渐在他眼中活了过来,扭曲、重组……

不是墨线,是剑路。

不是竹影,是阵图。

而且,那剑路运转间隐约透出的圆融意境、那阵图核心处引而不发的锋锐……竟与他记忆深处,蜀山校场上那少年将“拂柳剑”使得出神入化、却又别开生面的神韵,隐隐契合!

呼吸不知不觉屏住。他仿佛又回到了细雨初霁的蜀山,感受到了那少年剑尖吞吐的、无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招法变化的“意”。这图纸上的每一处曲折,每一个留白,都暗合着某种极高明的剑理与阵法之道,静默中蕴含着无穷变化与凛然杀机。这绝非寻常文人能绘,这需要对剑道与阵势深刻至骨髓的理解,需要胸中有万千气象,更需要……一种他曾亲身体会过的、近乎天赋的布局与创新能力。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图纸角落一个极不起眼的、仿佛无意滴落的墨点。不,那不是墨点,那是阵眼,是整套剑阵气息流转、生生不息的关键枢纽。如此隐晦,如此精妙,若非他谢家剑法本就讲究“藏锋于柳,杀机在风”,对这类隐晦的气机枢纽异常敏感,恐怕也难以察觉。

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个当年在蜀山,只用百招便让他看清毕生局限、毅然弃剑从文的少年。那个如今被困在深宫,据说缠绵病榻、与剑绝缘的靖王公子。

谢鼎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撼、了然与宿命般的无力感。原来,锋芒从未折断,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在更逼仄的天地里,悄然生长,乃至……化入了笔墨竹影之中,藏得更深,也更危险。

他猛地将图纸合拢,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环顾四周,吏部的同僚们各自伏案忙碌,无人注意他这个角落。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的忙碌。

许久,他缓缓松开手,将图纸抚平,脸上的震惊与波澜一点点褪去,重新覆上那层属于谢鼎之主事的、谨慎而平庸的面具。他走回案前,将这几张图纸仔细地夹入一份关于江淮地区桑田亩数增减的无关报告之中,然后提笔,在归档目录上,用最工整馆阁体写下:“江淮桑田图附稿若干,无异常。”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椅子,拿起下一份待处理的文书,神情专注,仿佛刚才什么也不曾发生。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案几下,他右手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又缓缓松开。那是他年轻时握剑的习惯,也是他谢家“拂柳剑”起手式的雏形。

他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有些秘密,知道便是万丈深渊。有些锋芒,未到出鞘之时,最聪明的做法,便是假装它从未存在过,如同当年自己毅然封剑、转身走入这文书瀚海一般。

他这个早已弃绝江湖、只求在庙堂规矩中安稳度日的六品主事,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在这波谲云诡的皇城之下,谨言慎行、泯然众人,才是最长久的保身之道。

至于那几张注定会被埋没在浩瀚档案中的竹林图,至于那个在深宫一隅,借竹影韬光养晦、剑意却已臻化境的少年……

谢鼎之垂眸,将心头最后一丝属于“拂柳剑”传人的波澜与慨叹,彻底压入古井无波的眼底,沉入这永无止境的案牍劳形之中。

西殿窗下,竹影依旧婆娑。

宇文戎修剪完最后一枝略有凌乱的细竹,放下银剪,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竹节。窗外蝉鸣嘶哑,暑气蒸腾,殿内却因这几丛绿意,仿佛自成一片幽寂天地。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舒展,又轻轻收拢,感受着经脉中那股日益沉凝、圆转自如的内息。右手则依旧安静地垂着,腕骨处的旧伤在闷热天气里隐隐酸胀,提醒着某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目光掠过案头那几张早已被誊抄送走的竹林原图,他眼底深处,一片沉静无波。

在这局促方寸之地,能做的,便是在每一次呼吸间打磨心志,在每一剪修持中淬炼锋芒。等待,并积蓄。

直到那一天,或需破土而出,或……永埋于这深宫幽寂之下。

他重新拿起书卷,就着渐弱的日光,沉入文字构筑的广袤疆域。侧影清瘦,脊背挺直,宛若窗下那竿最沉默的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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