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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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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

从济安堂回来后,宇文戎的言行举止,便如同被尺规重新丈量过一般,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宫廷礼制的模子。

晨省,他永远是最早到、最晚退的那一个。立在乾元殿月台的角落,靛青深衣纤尘不染,背脊挺直如松,眼帘微垂,视线落在身前第三块金砖的缝隙,不多一寸,不少一分。问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平稳,每个音节都仿佛在礼部仪制司的章程里浸透过。行礼时衣袂拂动的弧度,躬身时腰背弯曲的角度,甚至谢恩时额首触及地面的轻重,都精准得让最苛刻的礼官也挑不出丝毫错处。

除了这必要的晨省,他所有的时间都消磨在德泽殿西殿那片狭小的天地里。守孝的功课一丝不苟,诵经、抄写、焚香、默立,时辰分毫不差。编纂《大梁边疆地理风物考》的进展,每日都有详录,字迹工整,考据严谨,连同废稿一同交由值守太监呈送内书房存档。他与殿内的宫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吩咐事项时言辞清晰简短,接受服侍时颔首道谢,却绝无一句闲谈,更无半分试图拉拢亲近的意味。

太子刘成每隔三五日会来探望,多半是在午后,停留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除了太子,宇文戎再不与任何人有私下往来。奉命监视的侍卫们起初还绷紧了弦,日夜轮班,眼不错珠地盯着西殿的窗户、门扉、乃至屋顶檐角的阴影,试图捕捉一丝半点的“不轨”或“怨望”。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看到的只有雷打不动的规律,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将自身存在感压缩到极致的沉寂。想要告发,想要立功,竟寻不到半点由头。那年轻人像一块被流水反复冲刷的卵石,光滑,冷硬,毫无棱角可供抓握。

移居西殿,月俸降至郡王级别,这是对靖王不出兵的连带责罚,也是帝王心照不宣的冷落。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德泽殿门庭愈发冷落,往来宫人经过时,目光里掺杂着怜悯、疏远或幸灾乐祸。然而,这些目光落在宇文戎身上,却激不起半分涟漪。落叶轩都捱过来了,西殿不过换了个略小些的笼子,夏日闷热些,冬日阴冷些,又有何妨?他照旧起居,面色是一贯的苍白平静,仿佛外界一切褒贬荣辱,皆与己无关。

唯有太子心疼。

西殿狭小,夏季,即便门窗尽开,依旧闷热难当。太子便时常遣人送来时令瓜果、用以镇凉的冰块,有时是几柄轻罗小扇,或是一匣提神醒脑的香料。东西不算贵重,却体贴入微。

这日午后,太子踏进西殿时,宇文戎正伏案疾书。案头除了堆积如山的各地志书、舆图摹本,还散落着几张素笺,上面用墨线勾勒着丛丛竹影,疏密有致,姿态各异。

太子目光掠过那些竹图,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口问道:“戎儿,你喜欢竹?”

宇文戎搁笔,起身行礼:“是的,殿下。臣喜欢。”

他答得简单,并未解释缘由。太子却记在了心里。数日后,几盆精心挑选的竹栽便送进了西殿。并非名贵品种,只是常见的凤尾竹与紫竹,植株不大,却枝干清劲,叶片苍翠,为这闷热的斗室平添了几分幽静凉意。

宇文戎将它们安置在窗下、案头、墙角光线适宜处。此后,他读书著述的间隙,目光常常会落在那些婆娑竹影上,仿佛能从那些挺拔与摇曳中,汲取某种无言的力量。有时看得入神,他会拿起手边修剪花木的小银剪,极其细致地修去一两片枯黄残叶,或调整过于旁逸的细枝。动作很轻,很慢,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这一日,轮值监视的一名大内高手,惯常地隐在殿外廊柱的阴影里,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扉,落在室内。他看到宇文戎正对着一盆凤尾竹,手中的银剪悬在竹枝分叉处,久久未动。午后的阳光斜射入窗,将青年清瘦的身影和那丛竹影投在素壁上,交织成一幅静谧的画面。

然而,就在某一刹那,那侍卫心头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寒意。并非真实的温度降低,而是一种无形的、锋锐至极的“意”,仿佛凭空而生,瞬间笼罩了那片小小的空间。他瞳孔微缩,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那是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练就的本能——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柄无形利剑的剑尖遥遥指着,剑气森然,虽未及体,却已刺得人汗毛倒竖。

可这感觉来得突兀,去得也诡谲。就在他凝神戒备的下一刻,宇文戎手腕极轻微地一动,银剪“喀”一声轻响,一段细微的交叉枝桠应声而落。几乎同时,那股令人心悸的森然剑气,如同被这一剪截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殿内依旧是竹影摇曳,少年低头审视着自己的修剪成果,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侍卫的错觉。

侍卫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再次仔细看去,宇文戎已放下银剪,拿起案头书卷,专注阅读起来,周身气息温润沉寂,与寻常文弱公子无异。侍卫摇了摇头,将方才那瞬息的感觉归咎于夏日午后的恍惚与自身过于紧绷的神经。

宇文戎越来越习惯使用左手。执笔、翻书、持剪、甚至偶尔提壶斟茶,左手都能胜任,且日渐沉稳流畅。而他的右手,除了必要礼仪时的虚握或轻按,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地垂在身侧,或自然地搭在膝上,仿佛真的成了一只仅用于维持基本体面的、被无形封印的装饰。

那几张散落案头、曾被太子瞥见的竹林图纸,在不久后的一次例行检视中,被值守太监留意,依例誊抄了一份,连同其他被认为“可能蕴含信息”的宇文戎手迹,一并呈送至御前。

紫宸殿东暖阁,梁帝扫过那几张墨线勾勒的竹图。画面清雅,笔法简洁,似乎只是主人闲暇时的随意写意,寄托雅趣。但他并未轻易放过。

“着人看看。”他淡淡吩咐。

命令层层下达。图纸被送往翰林院,几位以丹青、园林见长的学士被私下召见研读。他们从笔墨趣味、构图意境论到可能的隐逸情怀,呈报上来的皆是些“清雅脱俗”、“寄情山水”之类的文饰之言,并无半分异常。梁帝看过,未置可否,只将图纸暂且归档。

几日后,这几张图连同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被分发至吏部考功司,作为某次寻常归档的一部分。时任考功司主事的,正是谢鼎之。

谢鼎之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半旧官袍洗得发白,浑身上下透着文官特有的谨慎与疲沓。他是正经科举出身,二甲第七名,多年沉浮,才熬到如今这个不大不小的职位。同僚只知他办事稳妥,沉默寡言,是个不起眼的老实人。

无人知晓,他出身江南武林世家谢氏。谢家世代习剑,祖传的“拂柳剑”在江湖上亦有一席之地。谢鼎之自幼被家族寄予厚望,天赋也确属上乘,少年时便崭露头角。然而,他出道那年,正值蜀山“七子”光芒万丈之时,七位惊才绝艳的弟子压得同辈几乎喘不过气。谢鼎之虽勤勉,亦被衬得黯然失色。好不容易等到蜀山内乱,七子风流云散,他正觉前路稍宽,却又横空出世一个剑锋寒,一战惊天下,再次将他这“前辈”衬得如同萤火比之皓月。

接连的挫败,消磨了少年意气。谢鼎之心灰意冷之下,转而埋首经史,凭借过人毅力与才智,硬生生在科举中闯出一条路,踏入了截然不同的庙堂世界。

那一次上蜀山,他是想和蜀山掌门这位老友商议,是否应该弃武封剑,接受朝廷的任命。

他记得那日蜀山细雨初霁,山道清幽。他心中有事,未待通传,便凭着旧日记忆径直往掌门居处去,途中须经过校场。远远便听见整齐的呼喝与剑器破风之声,走近一看,却见一群年轻弟子正在练剑,而立于场中指导他们的,并非想象中威严的教习师傅,竟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清瘦,面色是久病初愈般的苍白,但持剑而立时,自有一股沉静气度,亦有少年风发的意气。他话不多,声音也不高,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弟子招式中的谬误,有时甚至亲自下场演示。演示时,剑招明明还是蜀山基础剑法,由他使出,却别有一番圆融通透、举重若轻的意味,引得围观的弟子们时而恍然大悟,时而惊叹连连。

谢鼎之驻足旁观,心中讶异。他看得出,这少年对剑理的理解极为深刻,且教导他人时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阶段的耐心,绝非寻常弟子可比。正疑惑这是蜀山何时收录的良材美玉,掌门已闻讯赶来,见他未经通传擅入校场,面上虽带笑,语气却微含不悦:“鼎之兄,多年不见,怎的还如此不拘小节?”

谢鼎之连忙告罪。掌门目光掠过场中少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随即笑道:“既然来了,不妨下场活动活动筋骨?锋宁,过来。”他招手唤那少年,“这位是谢前辈,昔年名动江湖的拂柳剑传人。你便请谢前辈‘指点’几招,百招为限,点到为止。”

那少年——剑锋宁,依言上前,执剑行礼,眼神清澈平静:“请前辈赐教。”

谢鼎之心中明了,掌门这“指点”之说,怕是有考较或成全这少年之意。他本无意动手,但见少年气度不凡,又念及自己毕竟是客,便也拔剑下场,心中打定主意,稍作演示,全了礼数便罢。

然而,甫一交手,谢鼎之便察觉不对。

这少年用的,竟是他谢家“拂柳剑”的招式!

并非一模一样,其核心剑意、发力技巧、身法配合,分明是谢家真传,但许多细微处又做了改动,去除了原招式中的些许冗余与斧凿痕迹,更显灵动自然,甚至……更契合剑法本意。仿佛这少年并非在模仿,而是真正吃透了这套剑法的精髓,并在此基础上,做出了更为精妙的演绎。

谢鼎之心头巨震,手上却不自觉认真起来。他倒要看看,这少年究竟将他家传剑法学到了何等地步。

这一认真,便是风云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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