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僮(第3页)
窦连翘将一捧晒干的柴胡放入药碾,没有抬头,只轻轻摇了摇头。
如玦剩下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走回来,拿起抹布,开始用力擦拭已经光可鉴人的柜台,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压力和担忧一起擦掉。
紫宸殿东暖阁。
梁帝坐在案后,听着青衣人的详细禀报。从宇文戎下车,到走进医馆,如何问话,如何做事,与那女医有何对答,与那伙计有何互动,事无巨细,甚至包括那几个大婶的议论和如玦的插科打诨。
“他只去了‘济安堂’?呆了近两个时辰?只是……做药僮?”刘磬指尖点着桌面。
“是。除了抓药、递送物品,未曾与窦姓女医有额外交谈。与那名唤如玦的伙计,也仅有几句关于糖葫芦的寻常对话。”
“可有传递物品?或有什么异常举止?”
“未有。离开时,窦氏依市价付予三文工钱,公子收下后,交由奴婢查验。”青衣人从袖中取出那三枚铜钱,双手呈上。
刘磬捏起那三枚铜钱。很普通的“大梁通宝”,边缘有些磨损,带着市井流通多年沾染的污渍和温润。他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碰撞,听那沉闷的响声。
“仔细查过了?”
“是。重量、成色、铸纹,均无异样。确系普通制钱。”
刘磬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三文钱……拿朕的外甥,当药僮使唤。”他将铜钱随意丢回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倒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他挥了挥手:“给他送回去吧。既然是‘工钱’,自然该他收着。”
“是。”
德泽殿西暖阁。
宇文戎换回了居家的素袍,正就着灯光看书。怀恩亲自过来,将一个小锦囊放在他案头,语气恭谨:“陛下说,这是公子今日所得,理当归还公子。”
“有劳公公。”宇文戎起身道谢。
待怀恩离去,他才打开锦囊,倒出那三枚铜钱。指尖拂过冰凉的、带着铸痕的币面,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走到床边,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陈旧褪色的靛蓝小药囊——那是窦连翘多年前缝制的,里面早已没有药草。他将三枚铜钱小心地放进药囊,重新系好袋口,贴身放回。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依旧沉静。
但一旁默默整理书籍的宫女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几乎从不流露情绪的公子,在收起那药囊的刹那,侧脸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甚至,那总是紧抿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
浅淡得像水中月影,风吹即散。
却真切地存在过。
宫女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心中却莫名地,跟着微微一松。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这座寂静的殿宇,笼在一片温暖而虚假的光晕里。
而贴在心口处的那一点微凉坚硬的触感,却成了这无尽长夜中,唯一真实、且不容玷污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