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第2页)
太子怔怔地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子。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眉眼清淡,衣着朴素,可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更奇的是,自她进来后,这间压抑了数日的屋子,仿佛忽然透进了一丝清风。
施针完毕,窦连翘又取出几味药材,就在屋角的小炉上亲自煎药。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清苦的气息。
夜深了,她守在榻边,每隔半个时辰便为宇文戎擦拭额上的汗,调整银针。太子几次想帮忙,都被她轻淡却不容置疑地挡开:“殿下请歇息,这里有民女。”
那是太子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如此平静的语气称他“殿下”,没有敬畏,没有讨好,就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可”。
第二日黎明,宇文戎的高热终于退了。
他悠悠醒转,视线模糊中,看见一道素淡的身影坐在榻边。待看清那张脸时,他瞳孔骤缩,嘴唇颤抖了许久,才发出微弱而不可置信的声音:
“……连翘姐?”
窦连翘正端着药碗,闻言抬起头,对他淡淡一笑:
“该喝药了。”
此后,两人再无言语。
宇文戎只要醒着,目光便始终追随着她——看她诊脉时低垂的眉眼,看她包扎时灵巧的手指,看她熬药时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那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可窦连翘从不回应,除了医者对病人的叮嘱,一句也不多说。
她总是轻淡地微笑,然后做自己该做的事。
太子开始慢慢干起些许杂役——打水、烧炭、整理药材。他将最好的食物留给宇文戎和窦连翘,自己啃那些冷硬的干粮。不知为何,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子身上有种奇异的平和,像一池静水,让他和宇文戎这些日子紧绷到极致的弦,竟慢慢松弛下来。
第五日,尚仪局的女史前来查验。
那是个眉眼凌厉的中年女官,踏入院中便皱起眉头——台阶上有未扫净的枯叶,墙角炭灰洒了一小片。她径直走向正在晾晒绷带的窦连翘,声音尖利:
“你是何人?宫中重地,岂容闲杂人等随意进出?这院中脏污,成何体统!”
窦连翘缓缓转身,施了一礼,声音依旧平静:“民女窦连翘,受召入宫为伤者诊治。烦请女史告知,民女何处失职?是汤药不对,还是针灸有误,抑或包扎欠妥?”
女史一愣。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开了。太子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窦医师只负责救治戎儿。院内有何不妥,皆可问罪本宫。”
女史脸色一白,慌忙行礼告退。
那日阳光正好。
窦连翘扶着宇文戎走出房门,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下。冬日的阳光淡薄而温暖,洒在两人身上。
她望着院角那株枯柳,目光宁静悠远,仿佛看着这世上最珍视的东西。宇文戎却侧过头,望着她被阳光勾勒的侧脸,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隐忍,没有算计,没有这些年压在肩头的沉重。它纯粹得像个少年,是宇文戎入京以来,太子从未见过的模样。
又过了两日,御史台的人来了。
还是奉旨问话。太子对宇文戎点点头,示意他安心,然后看向窦连翘:“劳烦窦医师,送戎儿回房休息。”
宇文戎担忧地望向太子,却感觉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在腕间轻轻一按——那是让他放心的意思。他顺从地起身,由窦连翘搀着回了屋。
那日太子在院中与御史对答,神色自若,有礼有据。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又在关键处留有余地。连在屋内静听的宇文戎,都有些惊讶于太子的成长。
消息传到紫宸殿,梁帝听完禀报,沉默良久,才道:
“太子倒是长进不少。”
怀恩垂首:“窦医师医术高明,宇文戎伤势已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