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第3页)
“既如此,”梁帝顿了顿,“戎儿的伤要是没大碍了,就让窦医师回去吧。济安堂不能没有医师坐诊。”
窦连翘离开那晚,月色很凉。
她为宇文戎换了最后一次药,重新包扎好伤口,然后在屋内点燃了一支安神香。清淡的草药气息渐渐弥漫开来,宇文戎的眼皮慢慢沉重。
待他呼吸均匀后,窦连翘起身,对静立一旁的太子行了一礼:
“殿下的伤已无大碍,按时换药,静养即可。民女告辞。”
太子深深还礼:“多谢医师。”
怀恩等候在静思苑外。“窦医师,陛下念您辛劳,特赐私银五十两。”怀恩将托盘轻放于案,声音低缓,“杂家还有句话:“医者仁心,重在‘治’字。治好了病,便是功德圆满,其余诸事,皆如过眼云烟,散了最好。”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窦连翘,“您说,是么?”
窦连翘轻施一礼:“回公公,医者自当为病家隐,是民女一贯的准则。”
她走到那盘白银前,只取了五两,用一块素帕仔细包好。她轻声道,“诊金三两,药费二两。民女依市价收取,不敢多受。”
她提起药匣,转身走入夜色。青布小轿早已候在宫门外,载着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宫城。
太子看到宇文戎未因窦连翘的离去,有特别大的起伏,暗自舒了一口气,他开始给宇文戎换药。雪白的绷带一层层褪下,露出其下狰狞的肌理。纵横交错,深褐与淡粉扭曲盘踞,旧痕叠着新创,有些甚至依稀能辨出刑具特有的规整棱角,密密覆在那清瘦却坚韧的背脊上。空气里弥漫着金疮药清苦的气味,却压不住那扑面而来的、属于过往无数个黑夜的残酷气息。
太子刘成拿着药瓶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呼吸骤停,瞳孔猛地收缩,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心脏。先前见宇文戎神色如常,言语平静,他甚至暗自松了口气,以为那些传闻中的磋磨多半是夸大其词。直到此刻,这具年轻躯体上无声的“史册”摊开在他眼前——每一道疤痕都是一个冰冷的注脚,记载着他所不曾看见、亦无法想象的煎熬。
“……戎儿,”太子的声音哽在喉头,涩得厉害,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当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宇文戎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一截枯枝上,神色是近乎淡漠的平静。除却窦连翘那双总能精准抚平痛楚、从无惊骇只有专注疗愈的手,任何人初见此景的反应,不外如是。惊骇,怜悯,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他早已习惯。
“都过去了。”他淡淡道,语气平常得像是提起一件久远的琐事。待换好药后,宇文戎道谢:“劳烦殿下。”便伸手去取榻边洗净的里衣,动作牵扯到背肌,新愈合的伤口传来细微的刺痛,他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我去烧壶热水。”
“你坐着!”太子忽然厉声打断,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变调。他一把按住宇文戎的肩,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指尖触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竟微微发颤。“从今日起,你只管养伤。这些杂事,我来。”
他说到做到。
自此,静思堂这方狭小的天地里,太子刘成彻底摒弃了储君的矜贵。煎药、换药、洒扫、浆洗……他事事亲力亲为,笨拙而执拗地扮演起一个保护者的兄长角色。他做得实在不算好:换药时手势生硬,时常扯痛伤口;扫地只掠明面,角落积灰未净;洗净的衣衫总带着皂角未清尽的痕迹,晾干后也皱得不成样子。
宇文戎安静地受着这一切。他不再试图自己动手,甚至在某些时刻,会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依赖与脆弱——尽管背上那点伤痛,与他曾经历过的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太子的变化。那双总是盛满忧虑与迟疑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凝聚,渐渐燃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火焰。太子的目光不再游离于“我能否逃离这困局”的彷徨,而是牢牢锁定在“我该如何破局,且必须尽快”的决绝之上。他擦拭桌案的动作越发沉稳,沉吟时的侧影渐具棱角。
宇文戎明白了。在太子此刻的心境中,一个亟待他保护的、伤痕累累的弟弟,远比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更能点燃他骨血里属于储君的责任与血性,更能催促他挣脱懦弱,挺直脊梁。
于是,他让自己更“需要”被照顾。偶尔在太子换药时轻轻吸一口冷气,或是在对方端来并不可口的饭食时,默默多吃几口。他将自己置于“被保护者”的席位,这席位如同一方磨刀石,悄然砥砺着太子心中那把名为“担当”的利刃。
终于,在一个积雪初融的清晨,封闭许久的静思堂大门,被从内缓缓推开。太子刘成迈步而出,身上已不是幽禁时的素袍,而是一身织金绣龙的储君冠服。阳光落在他肩头,耀目生辉。他并未回头,步伐沉稳,向着象征帝国权力中心的宣政殿方向,堂堂正正地走去。背影挺拔如松,再无半分犹疑怯懦。
接下来的朝局风雷震动,太子以雷霆之势着手清算、整饬,那是属于储君的战场。而这些,已非质子宇文戎需要、亦能够置喙之事。而他所要做的是迁回德泽殿修书,继续证明自己有用。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
“戎儿,静思堂一事,朕看到了你的忠,你的义,乃至你的……勇。此番,你想要何赏赐?”
宇文戎闻言,缓缓撩袍,端端正正跪地,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在这空旷殿宇中落下:
“陛下,您已经给过臣赏赐了。”
宇文戎深深叩首,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顺,却也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冰冷的坦诚:
“戎儿,谢舅舅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