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第1页)
静思堂没有像样的病榻。太子将宇文戎轻轻放在了自己那张并不宽大的床上。
太医赶来了,在烛光下清洗伤口、缝合上药。可静思堂阴冷,缺炭少药,加之这些日子强行压制的旧伤与心力交瘁一同反噬,当夜宇文戎便发起高烧。
他浑身滚烫,意识陷入混沌,苍白的唇间时而溢出破碎的呓语。太子整日守在榻边,用冷水浸湿的布巾一遍遍敷他的额头,可那热度丝毫未退。
黄昏时分,梁帝来了。
皇帝踏入静思堂时,太子正跪在榻边,试图给昏迷的人喂些清水。水从嘴角溢出,太子用手帕轻轻擦去。
梁帝站在门边,静静看了片刻。
怀恩低声提醒,皇帝才缓步走近。他没有看跪地行礼的太子,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苍白的脸上。高烧让宇文戎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却干裂发白,呼吸急促而浅薄。
梁帝俯身,凑近了些。
就在这时,宇文戎的唇微微动了动,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连翘。”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入耳。
梁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直起身,看着那张与自己十分相似的脸,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
“父皇!”太子忽然重重叩首,“静思堂阴冷潮湿,缺医少药,戎……宇文戎伤势太重,儿臣恳请父皇开恩,准他移居德泽殿救治!儿臣愿……愿一死以安君心!”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太子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背微微颤抖。
梁帝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太子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失望。
“德泽殿?”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却比怒吼更令人心悸,“他一介仆役,朕遣太医来,已是破例。有什么资格入住德泽殿?你想护他,你拿什么护?是东宫那些还未摸透权柄的属官?是羽林卫里连刺客都拦不住的废卒?还是——”他向前一步,龙纹靴尖几乎触到太子伏地的指尖,“你这道,连自己都未必保得住的储君名分?”
殿内炭火噼啪,映得天子面色半明半暗。
梁帝垂下眼帘,目光如审视一件尚未成器的祭器:
“想护人?先护住你自己这身冕服。死最容易不过。”梁帝的声音更冷了,“你若死了,便是逆臣。至于他——”皇帝的目光扫过榻上昏迷的人,“更是微不足道。”
说罢,拂袖而去。
太子的身影僵跪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梁帝走到静思堂大门外,脚步忽然停住。怀恩垂手侍立,听见皇帝极低的声音:
“朕记得戎儿入静思苑前清点的衣物里,有个靛蓝色的药囊,绣着忍冬纹。取出来,悄悄送往城南济安堂,就说……”
皇帝顿了顿,“就说,故人求诊。”
济安堂后院的药房里,窦连翘正在分拣新到的药材。
怀恩派来的人将药囊递上时,她手上的动作停了。那是她缝制的药囊,里面装的药材早已失效了,可囊身依旧干净,边角处磨损的痕迹显示它常被主人摩挲。
她什么也没问,放下药材,洗净手,开始收拾药匣。
一刻钟后,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然出了济安堂,朝宫城方向行去。
静思堂里,窦连翘的到来像一滴清泉滴入滚油。
她没有询问任何缘由。径直走到榻边,素手搭上宇文戎滚烫的手腕,片刻后,眉头微蹙。
“肺热壅盛,外伤引动内邪。”她的声音平静如古井,“需先退热,再治外伤。”
她打开药匣,取出一套银针。烛光下,针尖泛着寒芒。只见她指尖轻拂,十余枚银针已精准刺入穴位,动作行云流水——虽只用右手,却娴熟得仿佛左手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