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第2页)
太子颔首:“有劳。”
女官们鱼贯而入,将托盘置于堂内桌上,揭开锦缎。并非什么奢华之物:两套厚实的新棉袍,一袭玄狐皮里子的斗篷,几双加厚棉袜,另有一些笔墨纸砚和两匣新书。东西寻常,但在这个时候送来,意义非凡。既是“恩赏”,提醒太子皇恩仍在;也是“观察”,看太子对这份“恩赏”作何反应。
宇文戎在门外,目光掠过那些物品,最后落在为首那位女官的脸上。他记得她,尚服局的女史,姓严,以严谨刻板、忠于职守闻名宫中。
严女史并未立刻离去。她仔细地将物品一一清点交接,目光却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室内各处:炭盆的火候,窗户的密封,桌案的整洁,乃至太子身上半旧但洁净的衣裳。她的视线甚至在宇文戎刚刚清理过的、毫无冰碴的廊下地面停留了一瞬。
“陛下牵挂殿下,特意吩咐,静思堂一应起居用度,皆需妥帖。”严女史语气平直,像在宣读章程,“奴婢奉命,日后每旬会来查验一次,回禀陛下,以免下人懈怠,委屈了殿下。”
太子神色不变,只道:“父皇隆恩,儿臣感念。有劳严女史。”
严女史再次行礼,目光终于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的宇文戎。“你便是伺候殿下的宇文戎?”
“是。”宇文戎躬身。
“陛下有口谕给你。”严女史的声音陡然多了几分重量。
宇文戎立刻跪倒。
“陛下说,”严女史一字不差地复述,带着帝王口吻特有的威严,“‘静思堂清苦,太子安危体面系于尔身。用心当差,朕自有考量;若有疏忽,两罪并罚。’你可听清了?”
“罪役听清了,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疏忽。”宇文戎额头触地,声音沉稳。
严女史不再看他,对太子又行一礼,这才带着其余女官退去。她们脚步轻捷,训练有素,很快消失在院门外,仿佛从未来过,只留下桌上那些崭新的物品,和空气中一丝更加凝重的、被规则严密丈量过的压力。
太子看着那些衣物,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浮起一丝淡淡的嘲讽。他当然明白,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更精致的枷锁和更频繁的检查。每旬一次,意味着他连喘息的时间都被精确分割。
宇文戎起身,走到桌边,开始默默整理那些物品。他将棉袍和斗篷仔细折叠,收入一旁的柜中。笔墨纸砚摆到书案顺手的位置。新书……他拿起最上面一册,是《贞观政要》。指尖拂过封皮,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如常放下。
严女史第一次旬查,在一个阴冷的上午到来。她带着两名小宫女,将静思堂里外细细检视了一遍。她问得很少,看得很多,不时用指尖拂过桌面、窗棂,检查是否有积灰。
宇文戎全程跟在后面,对答简短。当严女史的目光掠过书案上那本《贞观政要》时,随口问了一句:“殿下近日在读此书?”
太子还未答,宇文戎已先一步躬身道:“回女史,书是前日送来的,殿下尚未翻阅。殿下近日……多在抄写《孝经》静心。”
严女史“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宇文戎的回答,将太子的行为完全框定在了梁帝设定的“思过”范畴内,且暗示了新送的书并未干扰太子的“静心”。
宇文戎知道旬查会一次接一次地来。陛下的“考量”悬在头顶。太子的压力与日俱增。而他能做的,便是在这越来越狭窄的夹缝里,继续寻找那些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支点,支撑着这片小小的天地,不至于在无声的挤压下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