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第1页)
翌日清晨,静思堂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怀恩。
老太监独自一人,提着一个食盒,步履无声地走进庭院。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表情,眼神却比杜少卿更加幽深难测。
“老奴奉陛下口谕,来给太子殿下送些点心。”怀恩对闻讯出来的太子行礼,声音平和。
太子神色一凛,立刻躬身:“有劳公公,儿臣谢父皇恩典。”
怀恩将食盒交给上前接过的宇文戎,却并未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在太子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透着一丝暖意的庭院,最后,落在了垂手侍立一旁的宇文戎身上:“陛下还问起,宇文戎在此伺候,可还尽心?”
宇文戎立刻跪下:“罪役愚钝,唯知尽力。”
怀恩“嗯”了一声,走近两步,竟伸手扶了他一下:“起来吧。陛下说了,你伺候得……还算周到。”他的手指在宇文戎手臂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尤其这炭火,陛下听说静思堂昨日温暖如春,连杜大人都夸了几句。”
宇文戎心头猛地一跳。炭火!昨日他为了调节气氛、给予太子支撑,确实格外留意炭火,让它保持恒定旺盛的温暖。这细微之处,竟也被报了上去,且引起了梁帝的注意。
“此乃罪役本分。”他垂首道,声音愈发平稳。
怀恩不再看他,转向太子,语气多了几分语重心长:“殿下,陛下心里,始终是记挂着您的。只是有些事……需得慢慢来。您在此,务必保重身体,静心思过。陛下……看着呢。”
怀恩走后,太子看着那个精美的食盒,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更添了一层阴霾。父皇的“记挂”与“看着”,比杜少卿的诘问更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宇文戎走到炭盆边,看着里面稳定燃烧的火焰,眼神微凝。怀恩特意提及炭火……是随口一提,还是警告?
他不能让这里显得太舒适,那会让梁帝觉得太子并未受到足够的磨砺,也可能暴露自己过于刻意的维护。但也不能让太子真的受冻病倒。
接下来的两日,宇文戎调整了策略。炭火依旧保持不熄,但温度稍稍降低,维持在刚好驱散寒意却不显暖融的程度。他洒扫时,会故意留下庭院角落一小片落叶不去清扫,让庭院看起来不那么“井井有条”。太子换下的衣物,他也不再立刻浆洗得笔挺,而是稍作晾晒便收回,略显柔软褶皱。
既要让监视者看到太子在“受苦思过”,又要确保太子实际的生活底线不受损,还要继续提供那些看不见的精神支撑——比如,在太子阅读时,他会将油灯的光线调整到最护眼的角度;在太子夜半难眠时,他会“恰好”起来添炭,让那一点暖光和声响陪伴长夜。
怀恩的到来和那句关于“炭火”的话,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梁帝的注视,比想象中更细致,也更耐心。他必须更加小心,在“尽责的仆役”和“沉默的守护者”之间,找到那条更隐晦、更安全的细线。
怀恩来访后的第五日,雪停了,天空却依旧沉郁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透不过气。静思堂的庭院里,积雪被扫到墙根,融化的雪水在午后复又冻成滑腻的冰壳,走上去需得格外小心。
宇文戎正在用旧布裹着扫帚头,一点点清理廊下冻结的薄冰。他的动作很慢,心思却全在耳中——庭院外,似乎有不同寻常的、整齐而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
他停下动作,垂手立到廊柱旁。
院门被无声推开。进来的是四名低眉顺目、身着青色宫装的女官。她们手中各捧着一个紫檀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锦缎。为首一位年约三十,面容端正严肃,眼神锐利如尺,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闻声从正堂走出的太子身上。
“奴婢等奉陛下旨意,为殿下送来冬衣及用物。”女官声音清亮,行礼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