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第3页)
杜少卿笑了笑,不置可否,话题却已转向更幽微处,关于几次宫宴座次、关于某些诗文唱和、关于对某几位老臣“过于礼遇”的暗示……问题如绵密的针,不致命,却专挑最敏感、最难辩白处下针。太子的脸色越来越白,挺直的背脊也开始透出僵硬的疲惫。
每当太子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开始颤抖,或是回答出现短暂的卡顿时,宇文戎总会“适时”地有所动作。
有时是上前,用火钳极其轻缓地拨动一下炭盆里本就燃烧均匀的炭块,让一丝更暖的热流漾开。
有时是转身,仿佛要去取什么东西,衣袂带起微弱的风声。
有时,仅仅是在太子被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逼得瞳孔骤缩时,他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咳嗽了一声。声音压抑短促,足以引起注意,打断那即将压垮人的沉默瞬间,又不显刻意。
杜少卿何等人物,岂能察觉不到?他的目光几次掠过宇文戎,眼底深处掠过审视与一丝了然的微光。但他没有点破。因为宇文戎所做的一切,从规矩上挑不出错。一个尽心伺候的仆役,何错之有?
审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后,杜少卿放下早已凉透的茶杯,缓缓起身。
“殿下保重,老臣告退。”他依旧礼数周全。
太子站起身,嘴唇翕动:“杜卿慢走。”
杜少卿走到门口,脚步微顿,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对宇文戎淡淡道:“你,伺候得还算周到。只是下次,记得及时为本官换热茶。”
宇文戎立刻躬身,声音毫无波澜:“小人记下了。”
杜少卿走了。庭院里恢复了寂静,但那沉重的、被无数尖锐问题犁过一遍的空气,却久久不散。
太子站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被深深羞辱和无力感冲刷后的惨白与空洞。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
宇文戎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太子的脸。他快速而利落地收拾了茶杯,然后转身出去。片刻后,他端着一盆温度略高的热水回来,盆沿搭着洁净的软巾。
他将水盆放在太子脚边的矮凳上,然后退开一步,垂首道:“殿下,请净手。”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一个时辰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仿佛这只是每日午后一次寻常的盥洗。
太子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蒸腾着温热白汽的水面上。他怔怔地,慢慢弯下腰,将双手浸入水中。
温热的水包裹住他冰冷颤抖的手指,顺着皮肤,丝丝缕缕地向上传递着一种实在的、安抚性的暖意。
宇文戎静静地候在一旁。待水渐温,他上前,将软巾浸湿、拧干,递上。太子接过,用力擦了擦脸,仿佛想擦去某种无形的东西。
“更衣吧,殿下。”宇文戎又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于日常秩序的坚持。他取来一套干净的、浆洗得挺括的素白中衣。
太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未散的余悸,有一丝极深的疲惫,也有一点点……依赖。他沉默地,任由宇文戎服侍他换下了那身被冷汗微微浸湿的外袍。当干净柔软的布料贴上皮肤时,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一丝。
宇文戎将换下的衣物收好,又去查看炭火,添上新炭。然后,他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细的缝隙,让外面清冷但新鲜的空气流入,冲淡室内凝滞无形的压力。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太子面前,低声道:“午膳时辰快到了。殿下可要小憩片刻?”
太子摇了摇头,在椅子上缓缓坐下,闭上了眼睛。
宇文戎不再多言,退了出去。当他轻轻带上堂屋的门时,从渐渐合拢的门缝里,他看到太子依旧闭目坐着,但胸膛的起伏,已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庭院里,寒风依旧。宇文戎走到廊下,拿起那把似乎永远也扫不完的扫帚,重新开始一下、一下,极其规律地清扫着青石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知道,杜少卿还会再来。下一次的“谈话”或许会更尖锐。他也知道,自己能做的,永远只是这些微不足道、悄无声息的小事。
他无法阻挡那些落在太子精神上的鞭子,但他可以,在每一鞭落下之后,用最沉默的方式,维护住那最后一点,生而为人的体面与尊严。
这或许无用。但这已是他所能付出的、全部的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