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第2页)
“奴才明白。”怀恩躬身应道,心头微凛。陛下此举,是念旧,是补偿,亦是一种更深的掌控——将关切置于暗中,既全了心意,又不损威严,更让受者无从拒绝,只能承受。
梁帝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与心潮起伏,从未发生。
只是无人看见,他执笔批阅下一份奏章时,笔尖悬停良久,第一个朱批的“准”字,起笔处微微凝滞,墨色略深,似有千钧之重。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城的金瓦红墙,也覆盖了无数深埋于岁月冰层下的秘密与伤痛。
静思堂里,宇文戎刚为太子榻前的暖炉换好最后一块炭,指尖无意间拂过新送来的、明显厚实柔软了许多的垫褥边缘,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抬眼看了一下漆黑窗外飘扬的雪花,又迅速垂下眼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垫褥抚得更平整了些。
他知道,或迟或早,紫宸殿的目光总会落下。只是这目光中蕴含的,究竟是审视,是算计,还是那渺茫到几乎不敢奢望的、一丝属于“舅舅”的垂怜,他无从分辨,也不必分辨。
他只需继续做好他的“仆役”,在这冰冷的囚笼里,沉默地燃尽自己这点微弱的、源自苦难生涯的“用处”,为另一个人,换取些许温暖与安宁。
这便够了。也是他唯一还能为“太子哥哥”,为那个曾给过他暖意的兄长,所做的事了。
审问,是在一个铅灰色天空的上午到来的。
没有刑具,没有衙役,只有一位身着紫袍、面容清癯的老者,在两名内侍的陪同下,走进了静思堂的庭院。老者姓杜,官居大理寺少卿,以“明察秋毫、言辞机锋”著称。他步伐从容,目光平静,如同来赴一场寻常的清谈。
宇文戎在廊下清扫,余光早已将一切收入眼底。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杜少卿被引入正堂。门未关,但两名内侍如门神般立在了门槛处,隔绝了内外。
宇文戎放下扫帚,转身去了小厨房。炉上一直温着一壶清水,火候刚好。他用托盘端着一壶水、两只素瓷杯,垂目敛息,走到门边。
“大人,”他声音不高,恰好能让里面听见,“可需添水?”
内侍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堂内。片刻,里面传来杜少卿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宇文戎躬身入内。堂内,太子刘成坐在主位,背脊挺得有些僵硬,面色苍白。杜少卿坐在下首,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聊天的。
“殿下近日起居可还安好?”杜少卿开口,寒暄般自然。
“尚可,有劳杜卿挂怀。”太子的声音还算平稳。
宇文戎将托盘置于一旁矮几,先为杜少卿斟水七分满,双手奉上。然后走到太子身边,将另一只杯子注水五分,轻轻放在太子手边——这个角度,太子不必大幅移动手臂便能取用,且水温透过杯壁,是恰好能暖手又不烫人的热度。
他做这一切时,动作轻缓、准确,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如同一道背景里移动的影子。放好杯子,他便退到太子座椅斜后方三步远的位置,垂手侍立。
杜少卿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又回到太子脸上,笑容依旧和煦:“陛下甚为关心殿下,特命老臣前来探视。近来京中有些流言,涉及东宫旧属,不知殿下……可有耳闻?”
问题开始了。从“流言”切入,看似随意,实则刀锋已现。
太子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孤幽居于此,耳目闭塞,未曾听闻。”
“哦?”杜少卿端起茶杯,“那……关于去岁漕运改道,殿下曾力主经由峡谷关之事,可还记得?有司复查旧档,发现当时几位力荐此道的官员,后来似乎与殿下门下来往甚密啊。”
这已是赤裸的关联指控。太子的呼吸重了一分。
宇文戎依旧垂着眼,但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他听见太子喉咙轻微的吞咽声,那是紧张与干渴。他看见太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杯壁。
就在太子即将开口,声音可能因干涩而显出不稳时——
宇文戎动了。
他上前半步,并非走向太子,而是极其自然地将矮几上那壶温水又向太子的方向推近了一寸。这个细微的动作,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陶瓷与木质桌面摩擦的轻响,恰到好处地插入对话那紧绷的节奏里。
太子的目光被这微小的动静牵引,下意识地落在了杯子上。他顿了一下,伸手握住了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似乎给了他一丝支撑。他借着低头饮水的短暂片刻,稳住了气息。
“杜卿此言差矣。”太子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漕运改道,乃廷议公决,孤不过是陈述利弊。至于官员往来,皆有规制可查,何来‘甚密’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