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第2页)
他先明确了自己的“无知”和对皇权的绝对服从,旋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恳切:“臣所知者,唯有昔年点滴。太子殿下待臣以诚,嘘寒问暖,是臣在这宫中……罕有的暖意。如今殿下身陷囹圄,无论缘由为何,其身为陛下骨血,为臣之表兄,此刻想必身心煎熬。”
他再次叩首,姿态卑微到尘埃里:“臣此请,非为议政,非为抗旨。只是……只是不忍见亲人受苦。若陛下认为臣此举有悖国法,臣甘受任何惩处,绝无怨言。只求陛下……念在臣一点愚痴的份上,全臣心中这份难以割舍的‘义’。”
他将自己完全放在“愚痴”、“重情”、“难以割舍”的道德低地上,坦承自己可能“有悖国法”,将生杀予夺之权完全奉还梁帝。这种近乎自毁的坦诚,反而比任何巧言辩解都更有力量。
暖阁内再次陷入漫长的寂静。梁帝紧紧盯着伏在地上的青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
“好,”梁帝忽然道,语气斩钉截铁,“朕准你所请。”但不是以‘弟侄’之身,”梁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酷与精确,“是以戴罪之身。太子失德,你既念旧情,便去与他一同思过。静思苑,缺个洒扫仆役。你,便去吧。”
不是侍疾,是罚作仆役。身份更低,羞辱更甚,但……目的达到了。
“怀恩,”梁帝不再看宇文戎,吩咐道,“带他去。一应用度,按最低等仆役配给。言行举止,皆需记录在案,每日呈报。”
“奴才遵命。”
“宇文戎,”梁帝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古井,“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的‘忠’,你的‘义’,朕,看着。”
“臣……谢陛下隆恩。”宇文戎深深拜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当他跟着怀恩走出紫宸殿时,风雪正急。冰冷的雪花扑打在脸上,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灼热从心底升起。
他赌赢了第一步。以一种近乎自辱的方式,赢得了靠近太子的机会,也向梁帝展示了他那“不合时宜”却无比真实的软肋与铠甲。
静思苑,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精致的囚笼。庭木萧疏,门户紧闭,只有廊下值守的禁军甲士,目光冷硬如铁。
怀恩出示了令牌,低语几句,侍卫这才放行。
室内光线昏暗,炭火不足,透着寒气。太子刘成坐在窗前,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背影寥落,往日的温润持重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枯槁的沉寂。
听到脚步声,太子缓缓回头。当他看清来者是谁时,原本死寂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极度复杂的光芒——惊愕、震动、担忧、愧疚……最终化为一片沉痛。
“戎弟……你……何苦来此!”太子的声音沙哑干涩。
宇文戎在距离他几步远处停下,撩起灰布衣的下摆,端端正正跪下,行了一个大礼:“罪役宇文戎,奉旨前来,伺候殿下起居。”
“你……”太子猛地起身,想去扶他,却又顿住,手指攥紧,指节发白,眼中泛起血丝,“是父皇……父皇他让你来的?他怎能如此!你这是……自陷险地啊!”他显然误解了,以为是梁帝故意折辱。
宇文戎抬起头,看着太子憔悴不堪的脸,轻轻摇了摇头。他没有解释那封乞见书,只是用平静而清晰的声音说:“殿下,是臣自己求来的。”
太子浑身剧震,呆立当场。
宇文戎继续道,语气平和得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的事:“殿下昔日待臣以诚,臣铭感五内。如今殿下身处困境,臣别无所长,唯愿尽请殿下……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不是许诺,不是计划,只是一种信念的传递。
太子看着跪在冰冷地面上、衣着单薄简陋的宇文戎,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定与温暖,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忽然偏过头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良久,他才哑声道:“……起来。地上凉。”
宇文戎起身,走到炭盆边。里面的炭块烧得差不多了,灰烬堆积。他拿起一旁的火钳,动作熟练地将残余的炭核拨到一起,又看了看旁边筐里新送来的炭——是些普通的黑炭,烟大,热量一般。
他没有抱怨,只是沉默地夹起几块新炭,小心地架在尚有余温的炭核上,又用火钳轻轻拨弄,让空气流通。然后,他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破损的窗纸,记在心里。接着,他拿起墙角倚着的扫帚,开始清扫地面。他的动作不快,却极有条理,从里到外,角角落落,灰尘和碎屑被归拢到一处,再用簸箕收走。扫地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
太子起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但渐渐地,他的目光从情绪中抽离,带上了一丝惊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