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第3页)
宇文戎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稔与精准。不是敷衍了事,也不是刻意表现,而是那种经年累月做惯了这些事才会有的、融入骨子里的利落。扫地时手腕的力道,清理角落时身体的姿势,甚至收拾桌上散乱的书卷笔墨时那轻巧而有序的手法……都流畅自然得不像一个长于宫廷的公子。
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太子曾隐约听过,戎弟刚回北境靖王府那几年,似乎过得极其艰难,被靖王有意冷待,近乎放逐自生自灭。具体情形,无人敢细说,他也无从得知。如今看着眼前这场景,一个模糊却令人心酸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一个瘦小的孩子,在冰冷的庭院里,吃力地挥舞着比他高出许多的扫帚……
宇文戎并未察觉太子复杂的心绪。他清扫完地面,又去打来清水,浸湿一块干净的旧布,开始擦拭桌椅和书架。他的手指修长,此刻却稳而有力,抹布过处,木质纹理重现光泽。擦拭书架高处时,他踮起脚尖,身体拉伸出柔韧的弧度,灰布衣裳下隐约可见少年人清瘦却蕴藏着力量的脊背线条。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那个小小的炭盆。炭火已经重新燃起,红彤彤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拿起火钳,将燃烧不均匀的炭块调整了一下,让热量散发得更均匀些。然后,他起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侍卫低声说了几句。不一会儿,侍卫提来一壶热水和一个食盒。
宇文戎将热水倒入盆中,试了试温度,端到太子面前:“殿下,请净手。”
太子默默洗了手。宇文戎又利落地将食盒里的饭菜布好——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加上米饭。菜色普通,但摆放得整齐。他盛好饭,筷子摆在顺手的位置,然后退开一步,垂手侍立。
太子看着眼前这一切,喉咙再次发紧。他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忍不住抬眼看向宇文戎。对方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姿态恭顺。
“戎弟,”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也还没吃吧?一起……”
“谢殿下关怀。”宇文戎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罪役有规矩,稍后会去厨下用饭。殿下请慢用。”
太子沉默。他知道,这里的“规矩”是谁定的,又意味着什么。他不再勉强,只是心中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饭后,宇文戎默默收拾了碗筷,又去换了炭盆里的灰。下午,他找来了浆糊和新的窗纸,开始修补破损的窗户。裁剪,刷浆,贴合,刮平……动作麻利,修补好的窗户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甚至用多余的边角料,将门缝透风的地方也仔细贴了贴。
太子一直看着,心中的惊异渐渐被一种沉重的酸楚取代。他看着宇文戎挽起袖子露出的、线条流畅却并不孱弱的小臂,看着他专注工作时微微抿起的唇线,看着他偶尔因为够高处而显露的、衣领下一小段冷白皮肤上,一道若隐若现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
那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会有的痕迹,也不是短短几日“学”会的生活技能。
天色将晚,宇文戎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部分寒意,也将他忙碌一天后略显疲惫、却依旧平静的眉眼照亮。
“殿下,热水备好了,在隔间。”他禀报道,“炭火会持续添换,夜里若觉冷,请唤罪役。”
太子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辛苦你了。”
宇文戎微微摇头,没有接话,只是躬身:“罪役告退,就在外间歇息,殿下随时吩咐。”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外间是更小的一间屋子,只有一张窄榻和一个旧柜。宇文戎没有立刻休息,他听着里间传来的细微水声,确定太子开始洗漱后,才走到炭盆旁,再次检查了炭火,又为太子床边的暖炉添了炭。然后,他走到自己的窄榻边,打开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面除了衣物,还有一个扁扁的、粗布缝制的小袋子。他捏在手里片刻,又默默放了回去。
这一夜,静思堂格外安静。只有寒风掠过屋脊的呜咽,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太子躺在并不算柔软的床上,盖着宇文戎白日晒过、尚存一丝阳光气息的棉被,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久久无法入睡。白日的画面一帧帧回放:那熟练到令人心痛的洒扫,那沉默而精准的劳作,那平静面容下深藏的、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隐忍……
他忽然明白了父皇为何会允准宇文戎前来。这不仅仅是“成全”或“考验”,或许,父皇也想看看,这个被皇家、被家族、被命运反复搓揉的孩子,究竟被塑造成了何种模样。
外间,宇文戎和衣躺在窄榻上,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呼吸均匀。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静静听着里间的动静,也听着窗外寒风与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
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晰。他知道自己今天做得很好。好到足以让太子察觉异常,好到足以让任何监视者挑不出错处,也好到……足以让那位深居紫宸殿的陛下,在每日的汇报中,看到他想看到,或者意料之外的东西。
这就是他的位置,他的方式。用最无可挑剔的劳作,践行最沉默的守护。
静思堂的第一夜,在漫长的黑暗中,缓缓流逝。庭中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颤,仿佛在见证着什么。而一点微光,已在最深的寒冷与孤寂中,悄然点燃,微弱,却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