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第1页)
德泽殿内,宇文戎在听闻消息的瞬间,手中正在临摹的笔锋猛地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刺目的黑。他缓缓放下笔,走到窗前。庭中积雪未化,一片惨白,映着灰蒙蒙的天。
不是没想过这一天。皇家无亲,父子相疑,史不绝书。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狠。裕王?其他势力?或是……陛下自己?纷乱的念头在脑中急转,最终却都沉淀下来,被一个更清晰、更强烈的意念覆盖。
太子待他,不止是储君对臣属,更是兄长对幼弟。那些不动声色的回护,那深夜悄然递来的药瓶,那些在父皇威压下欲言又止的关切眼神……在这座冰冷皇城里,那是他唯一能触摸到的、带着温度的依靠。
如今,这座依靠的塔,塌了。
宇文戎没有像旁人一样惊惶或急于撇清。他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素笺。左手执笔,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字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显嶙峋筋骨。
他写的是“乞见书”,而非求情表。
“罪臣戎谨奏:
陛下天威浩荡,乾坤独断。太子之事,臣愚钝惶恐,不敢置喙。
然,臣忆孤苦入京,形影相吊。太子不弃鄙陋,屡加存问,温言抚慰,衣食关切。此恩此义,刻于肺腑,没齿难忘。
今闻太子幽居,臣五内如焚。非敢议陛下之法,唯忧太子惊惧交加,恐损玉体。陛下既以孝治天下,亦必重人伦亲情。
伏乞陛下垂怜,许臣以布衣弟侄之身,入内服侍,洒扫庭除。臣绝口不言朝政,寸步不离监者,唯尽绵薄之心,使兄长稍减凄惶,略得慰藉。
臣自知此请狂妄,然情切于中,不能自已。雷霆雨露,皆出天恩。无论陛下准否,臣此生,忠陛下之心,义太子之念,皆不敢忘。
临表涕零,伏惟圣裁。”
没有狡辩,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为太子喊冤。通篇只谈“恩义”,只求“侍疾”,将自身政治身份剥离开,只剩下一个想要报答兄长、担忧亲人身体的“愚弟”形象。他将自己置于一个纯粹基于人伦的、近乎卑微的请求者位置。
信送出后,宇文戎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靛青深衣,未戴任何饰物,安静地跪在德泽殿正院之中,面向紫宸殿的方向。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呈上,他便再无退路。要么被允准,成为风暴眼中一个微妙的支点;要么被斥回,甚至可能被归为“太子余党”,面临更严酷的处境。
他在赌。赌梁帝对太子并非全然绝情,赌陛下心中那丝对“人性”的复杂考量,更赌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赤诚,在帝王眼中,究竟是愚蠢,还是……某种可用的“质地”。
时间在冰冷的砖石上缓慢爬行。膝盖的旧伤开始刺痛,寒意从地面丝丝缕缕渗入骨髓。宇文戎闭着眼,面色平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是寻常宫人,步伐沉缓而富有节奏。
怀恩走了进来,手中并未持旨。他看着跪得笔直的宇文戎,老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讶异,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公子戎,”怀恩的声音平板无波,“陛下召见。”
紫宸殿东暖阁,炭火依旧,檀香依旧,但气氛却凝重如铁。梁帝负手立在窗前,明黄的背影透着无形的威压,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
宇文戎跪伏在地:“罪臣叩见陛下。”
良久,梁帝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并无暴怒之色,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疲惫与冷冽。目光落在宇文戎身上,如同实质的冰锥。
“你的乞见书,朕看了。”梁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倒是……情深义重。”
宇文戎额头触地:“臣愚鲁,唯知受恩当报。太子殿下于臣有恩,臣不敢忘。”
“恩?”梁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你可知他犯的是何罪?结党营私,窥测君父!此乃大逆!你口口声声忠君,此刻却要去侍奉一个‘逆臣’?”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压下。宇文戎能感觉到帝王目光中的审视与冰寒,那是在测试他话语的真伪,也是在衡量他此举背后的意图。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梁帝,声音因竭力保持平稳而微微发哑:“陛下,臣……不知太子殿下是否真的犯下那些大逆之罪。臣久居德泽殿,耳目闭塞,唯见陛下圣旨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