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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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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霁,德泽殿庭院里的残雪被宫人扫至墙角,堆成灰白的一垄。宇文戎立在院中那株老梅下,仰头看枝头几点将开未开的殷红花苞。

梁帝那日的话,犹在耳畔:“好好想清楚,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又能给朕、给这大梁天下,带来什么。”

他想做什么?

入京为质,踏入这座皇城时,他便抱了最决绝的心志:只要北境安稳,父王无恙,他可以在这金陵城中,做一辈子安静的囚徒。所以他主动切断了与靖王府与暗卫的所有联系,任由监视,甘心当个废人,读经,守孝,沉默,枯萎。

可即便如此,龙椅上那位陛下的猜疑,依旧如附骨之疽,从未真正消散。离国送来的一个木盒,就能引发雷霆震怒;宫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德泽殿都会迎来更深的禁锢。

在这方寸之地,在这无形的铁笼中,他究竟还能做什么,才能让自己……变得“有用”?

最稳妥的路,莫过于参与整理典籍,勘校地方志,研读经史地理,做个博学而无害的“文臣质子”。这是陛下最能接受、也最不会引发猜忌的路。

可这真的够吗?

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梅枝,宇文戎的眼神渐深。梁陈大战刚刚结束,南境初定,百废待兴。战事虽胜,其中凶险曲折、得失教训,朝廷需要复盘,边防需要巩固。分析战役,总结得失,查漏补缺——这本就是他所长,是流淌在他血脉里的本能。

这也是……真正于国于民有利的事。

风险当然有。涉足军务,即便只是“评议旧战”,也可能触动帝王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但若只求“无害”,他便永远只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需要展现价值,一种让陛下觉得“留下他比除掉他更有用”的价值。

心思既定,他回到书房,铺纸研墨。左手执笔,字迹虽仍显生涩,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不是奏折,也不是策论,而是一封言辞极其恳切、姿态放到最低的“乞请书”

臣戎谨奏:

陛下神武,南疆克定。臣随驾军前,蒙陛下不弃,使参帷幄,得睹天威运筹之妙。今虽归京守孝,然洛水风烟、楚山烽火,犹在目前。

臣幼习戎机。幸得侍奉銮舆,亲见将士用命、谋略层出。战后静思,尤觉兵事得失,关乎国运。今南境新附,防务乃第一要义。臣虽无职无兵,然曾侧身行伍,略知战阵实情。伏乞陛下赐南境沙盘、地理志及兵略旧籍,容臣以亲历者之眼,参详已公开之战报舆图,推演得失,或有裨于巩固边防。

臣绝无干政之心,惟念陛下昔日许臣随军之恩,欲以残躯微见,稍报万一。若蒙恩准,必恪守本分,片纸不留于外,片语不泄于人。

伏惟陛下圣察。

字字谦卑,句句谨慎,将意图包裹在“忠君爱国”与“书生议政”的外衣下。

信送出后,宇文戎闭门不出,继续他规律的守孝生活。心中却绷着一根弦。

第二日黄昏,怀恩亲自来了。

没有圣旨,没有口谕,老太监只是指挥着身后几名小内监,将几样东西抬进德泽殿偏厢。

一张精致的南境山川地势沙盘,比例精确,关隘、河流、城池标注清晰——虽是公开舆图信息所制,却已显用心。十几卷书,有兵部刊行的《梁陈战事纪要》,有前朝兵书《武备志》《守城录》,甚至还有几本关于荆楚地理气候的风物志。

“陛下说,”怀恩垂着眼,声音平板,“公子既有此心,便好好研读。沙盘书籍,仅供参详,用毕收回。”

“臣,谢陛下隆恩。”宇文戎深深一揖。

东西送来了。梁帝默许了。这是一种有限度的试探,也是一次机会。

接下来的十日,德泽殿的灯火常亮至子夜。

宇文戎的生活节奏依旧:晨诵、用斋、读经、习字。所有“额外”的研读,都被他严格控制在午后至傍晚的“闲暇时间”。他不再临帖,左手执笔,在废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推演。

沙盘上的小山小城,在他眼中活了过来。他脑中的记忆,还原洛水之畔的决战:梁军如何诱敌深入,陈军如何急躁冒进,楚地援军为何迟迟未至……他推演了七种不同的可能性,三种陈军翻盘的可能,四种梁军可能遭遇的更大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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