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第2页)
他发现,梁国此战胜在“料敌先机”与“速战速决”,但其中亦有侥幸——若陈煜再谨慎些,反应更快些,战局或将拖入寒冬,于梁军不利。
南境防线,倚仗长江天堑,却也有几处薄弱环节。他结合地理志中关于水文、季风的记载,标注出三处可能被擅水战的敌人利用的渡口,两处山道虽险却可奇袭的关隘。
他写得很慢。左手书写本就费力,更要字斟句酌。所有建议都只提“隐患”与“可加强之处”,绝无指责朝廷方略之意。每一条建议后,都附上可能的解决思路,却不明言该如何做,将决策权完全归于朝廷。
他反复修改,最终将数十页散乱笔记,浓缩成一份不足五千字的《评陈诸役得失刍议》。
第十一日清晨,他将那份用工整馆阁体誊抄好的册子,交给了随侍的太监,请他转交怀恩公公。
刍议送出去了。宇文戎如常去佛堂晨诵,心却悬着。
他不知道梁帝会如何看。是嗤之以鼻,觉得少年狂妄?还是警觉不悦,认为他手伸得太长?
当日下午,小太监来送晚膳时,食盒底层多了一小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这不是守孝期间的规制食物,却是他小时爱吃的。
没有只言片语,但宇文戎明白,这是某种“嘉许”的信号。
他安静地吃了栗粉糕,很甜。
紫宸殿东暖阁。
梁帝面前摊开着那份《评陈诸役得失刍议》。他已看了数遍。
怀恩垂手立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他能感到陛下今日心情有些复杂。
良久,梁帝才轻叩纸面,缓缓开口:“怀恩。”
“奴才在。”
“南境军报,前日是不是提到,巡江哨船在‘春风渡’附近发现可疑船只踪迹?”
“是。水师已加强该处巡查。”
梁帝的手指,点在宇文戎文中提及的三处薄弱渡口的第一个——正是春风渡。
“还有山口关守将的奏报,说入冬后山道时有落石,请求增派人手清理,加固关墙?”
“是,兵部已拟文拨付钱粮。”
梁帝的手指移到文中提及的两处可奇袭关隘之一——山口关。
不是巧合。
这份《刍议》并非空谈,它精准地点中了南境防务中真实存在的、或已暴露、或潜在的风险。分析冷静客观,建议务实克制,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补台”而非“拆台”的立场。
梁帝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宇文戎伏案书写的模样。那孩子是用左手写的,字迹工整却仍能看出吃力。文中没有任何煽情之语,没有为自己表功,只是纯粹地就事论事,思虑国事。
这孩子竟这般……想要证明自己有用。
“可惜了。”梁帝低低叹了一句。
怀恩不知陛下在可惜什么,不敢接话。
梁帝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帝王的锐利。他提笔,在那份《刍议》封面上写下几个朱批小字:
“南书房存档。所涉防务诸条,转兵部、五军都督府参详,酌情采纳,不必言明出处。”
写罢,他将册子递给怀恩:“照此办理。告诉兵部的人,这是朕览古战例偶得之思,让他们细化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