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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和(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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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宇文戎目视前方虚空,条理清晰,“梁平以庶弑父,上位不正,名分有亏。南楚内部,忠于故楚王及世子者未必全消……朝廷若此时大举征伐,恐迫使其内部暂弃嫌隙,一致对外,反助其凝聚。”

“其二,”他顿了顿,“西境陈国,近年来厉兵秣马,其王素有野心。臣观近日零星边报,陈国边境兵马调动频繁,其心难测。臣虽未见确凿信报,然以其王秉性及当下形势推断,不可不防其暗中与南楚勾连之可能。倘若朝廷主力深陷南楚,西境空虚,陈国极有可能趁隙而入,届时我将腹背受敌。”

“其三,”他声音略沉,那平静的语调下,似乎有一丝极淡却无法忽略的凝重,“北境离国,今岁虽败,元气未失,始终虎视眈眈。若见我国内乱起,西、南皆战,难保不会再生异动。陛下,三线皆备,兵力分散,补给漫长……”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御座方向,一字一句道,“非臣怯战,或不知将士立功之心。实因每念及烽火一起,粮秣耗尽,关河险阻,万千军民埋骨异乡,百姓流离失所,心中……不忍。此非上策,乃因代价,恐动摇国本。”

三条理由,条条基于情报与推断,逻辑清晰,直指潜在风险,更在最后注入了一份超越战术计算的、对国运民生的深沉考量。

前殿鸦雀无声。严御史向屏风方向侧目一看。高相昏昏欲睡眼睑眯开了一道缝。

梁帝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不再流动。他的目光落在宇文戎身上,那里面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梁帝终于开口。

宇文戎俯首:“臣不敢妄言方略。然,窃以为当务之急,西境需严密设防,震慑陈国,使其不敢妄动。对南楚,明面上可暂缓征讨,暗地里保梁安世子之名位大义,资助其联络旧部,分化梁平内部……待其内乱,或西境稳固,再定行止。”

梁帝没有再问,也没有评价。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宇文戎。

“朕,知道了。”良久,梁帝挥了挥手,“尔等今日都辛苦了,退下吧。”

质子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出紫宸殿。

宇文戎走在最后。刚下丹陛,太子刘成便从一旁快步赶上,与他并肩而行。左右宫人识趣地落后数步。

太子的脸色并不好看,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罕见的焦灼与责备:“戎弟!你今日……太过冒失了!”

宇文戎侧目看他,不语。

“你难道看不出,父皇今日此举,意在何为?”太子语气急促,“非是真的要听你们议论国政!是看你们在‘忠君’与‘自保’之间如何抉择!是看你们在群情激愤之下,能否持守‘本分’!梁安那是吓破了胆,情有可原。其他人表态、请战,不过是随大流,表忠心,虽无新意,却最是稳妥!你……你为何偏偏要独树一帜,说出那番不能战的话来?还分析得如此……如此透彻!”

他顿了顿,看着宇文戎依然平静无波的侧脸,声音更沉:“你可知,‘从众’二字,在此时此地,才是保身之道?你将自己置于何地?”

宇文戎停下脚步,望向太子。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宫墙灰暗的天光,和太子清晰可见的忧惧。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

“殿下,今日所议,非关赏罚,非关进退。乃社稷安危,百姓祸福。既有所见,有所虑,岂能因一己之安危祸福,而缄默不言?”

太子愕然地看着他,那清澈而固执的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坦荡的、近乎灼人的“认真”。他张了张嘴,所有劝诫竟一时哽在喉间。最终,他只是重重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抬手极轻地拍了一下宇文戎未受伤的左肩。

“你呀……”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复杂无比的叹息。

紫宸殿的朝议虽散,西侧武臣待诏的直房里,气氛却比殿上更加灼热憋闷。

几名主战的将领围在炭盆边,脸色涨红,言辞激烈。

“憋屈!真他娘的憋屈!”贺将军一把扯开朝服领口,“陈贼都踩到脸上了!咱们在这儿还得听一个半大孩子叨叨什么粮道、什么西境?打就是了!他老子靖王当年带着千把人就敢直插叛军腹地的时候,算过身后粮道能维持几天吗?没有!就一句话: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才是我辈武人的血性!……”

他话没说完,旁边姓郑的副将便阴恻恻地接口:“靖王是靖王。贺兄没听见么?他家的这位‘公子’,可是主和的。”他刻意加重了“公子”二字,“怕是金陵城的暖风,把骨头都吹软了,血……也吹凉了。听说右手也废了,如今也就剩下在陛下面前摆弄沙盘、侃侃而谈的‘本事’了。”

直房里短暂地静了一下。在座的都是武将,谁没听过当年西苑射雕的盛况?现在他右手重伤的传闻,也让人扼腕。

一直沉默拨弄炭火的秦都尉开了口,火星噼啪炸起:“他今日说的那些,有错吗?未必。西境陈国是不是隐患?是。粮草供应会不会吃力?会。可咱们当兵吃粮的,要是前怕狼后怕虎,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才敢动,这仗也别打了!”

另一位老成些的校尉叹了口气:“宇文公子那话,确是寒了将士们的心。边境儿郎枕戈待旦,盼的就是一场硬仗,挣一份军功,搏一个封妻荫子。他轻飘飘一句‘非上策’,断送了多少人的指望?”

“可不是!”李猛咬牙道,“陛下近年重文抑武,咱们升迁本就艰难。好容易盼来这等机会……他宇文戎锦衣玉食在宫里养着,哪里知道边关的苦?只剩下了怯懦!”

众人沉默下来,粗重的呼吸在寒风里化成白雾。一种混杂着失望、愤怒与功业受阻的无力感弥漫开来。

就在这愤懑几乎凝成冰时,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贺兰阙老将军缓缓睁开了眼。

“怯懦?”他声音沙哑,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你们说他怯懦,说他骨头软了,血凉了?”老将军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炭火上,仿佛穿透时光,“老夫问你们,当年离国使臣放金雕挑衅,笑我大梁无人,满殿武弁,包括老夫,谁有十足把握在御前、在那等高度,一箭射落那扁毛畜生?”

他目光望向跳跃的炭火,仿佛穿透时光,“那时他只有8岁,还没御案高,就那么冲出去了。马快,人小,弩却稳得像生了根。箭啸裂云,金雕应声坠于使臣案前,翎羽震落杯中酒。”

直房里落针可闻,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老将军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诸位,还记得他说什么吗?‘雕鸷犯境,当诛。’”

直房里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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