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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和(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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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为质前,他去了梁离战场。”老将军的声音更沉,“实实在在地顶在了锋线上,用血捍卫过我大梁的北境。”

贺兰阙拿起火钳,慢慢拨弄炭火,火光在他苍老的脸上明明灭灭:“今日他在殿上说的,是谋国之士该说的话。身为质子,他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喊几句忠心,请几句战,最是稳妥。但他选了最难的那条路,说了最不讨喜、却可能最对的话。”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昔,“你们觉得他怯懦?觉得他血凉了?老夫看来,他那份不顾自身、直陈利害的胆气,比他八岁时射落那雕,更配得上‘当诛’二字。因为这次,他诛的不是猛禽,是虚火,是冒进,是可能把千万将士和国运拖入泥潭的……致命诱惑。”

老将军的话像一盆冰水掺着炭火,浇在每个人心头。先前灼热逼人的愤懑,不知不觉间,已渗入一种复杂的、沉重的静默。炭盆里的火,依旧烧着,映着一张张神色变幻、五味杂陈的脸。

紫宸殿的议政早已散了,宫道寂寂,唯余风声。

高相与严御史走在最后。行至宫门无人处,严御史停下脚步,望向紫宸殿的方向,低声道:“高相,今日之事……您怎么看?”

高相也驻足,闻言只淡淡一哂:“陛下心中早有乾坤,今日之举,与其说是询策,不如说是……观心。圣意已决,非你我可置喙。倒是靖王公子……着实令人意外。”

严御史望向虚空,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另一道身影:“何止意外。高相,你可曾看出,他今日殿上那份‘透彻敢言’,像谁?”

像谁?

无需答案。两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心中,同时浮现出那对撑起将倾国运的夫妻——

那时,长公主在朝堂之上,面对权倾朝野的华太师与濒临断粮的大军,陈词条分缕析,谋算精准果决。她说服巨贾、亲督粮运的每一个决定,都基于对国势最清醒的认知,与不惜代价的担当。而靖王宇文晋南,外御离国,内平战乱,将妻子的筹谋化为一场场实实在在的捷报。

他们内外同心,挽狂澜于既倒。

正因如此,当他们的儿子宇文戎出生后被梁帝接进宫中,享尽堪比皇子的殊荣时,满朝文武皆觉理所当然——那是他父母以血汗与智慧换来的,他生来就该在云端。

那时的宇文戎,聪慧外露,神采飞扬,是金陵城中最耀眼的孩子。

直到云翳宫变,靖王连夜返藩,长公主沉寂。那个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孩子,一夜之间,从云端直坠尘埃,成了靖王府一个尴尬的污点,一个无法清洗的孽债。如今又做了这深宫中身份最微妙的质子。

岁月磨去了他幼时的所有张扬,只剩下沉静与内敛。

但今日,当他以清晰冷冽的声音,说出那三条关乎国本的“不可战”理由,并在最后道出那份“不忍”时——那份直指要害的透彻,那份无视自身安危的敢言,那份对生民福祉的深沉关切——仿佛一道刺破时光的闪电,让两位老臣骤然窥见:昔年长公主殿下立于朝堂之上,为了这个国家沥尽心血的赤诚风骨,并未随着她的离去而湮灭。

在这个饱尝世态炎凉、跌入尘埃的少年身上,沉寂多年后,竟以一种更决绝、更无畏的方式,破土重生。

外表可以改变,处境可以天翻地覆。

但骨子里那颗为国为民、不计得失的赤诚之心,原来从未变过。

高相与严御史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无尽的唏嘘。严御史最终只是将未尽之言化作一声轻叹,消散在宫墙间的寒风里。那叹息里,有激赏,有忧虑,或许还有一丝,对于即将因这份“不变”的赤诚而必然掀起的波澜,沉静的预见。

紫宸殿内,宫人已将地图与军报收起。

梁帝独坐御案之后,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光润的桌面,眼中最后一丝温和的伪装早已褪尽,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与冰冷。

怀恩悄步上前,奉上新茶。

“都听见了?”梁帝问。

“奴才……听见了。”怀恩垂首。

“你怎么看?”

怀恩将腰弯得更低:“宇文公子……心思缜密,见识不凡。只是……终究年轻气盛,少了些……圆融。”

“圆融?”梁帝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他父亲当年,若懂得‘圆融’,也不会是那般下场。”

他顿了顿。

“传旨,”梁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决断与疏离,“南楚之事,暂缓议决。西境防务,着兵部与枢密院即日重议,增派斥候,严密监控陈国动向。”

“是。”

“另外,”梁帝抬眼,看向殿外虚无,“着人将今日侧殿议事记录,特别是宇文戎所言,誊抄一份,密封,六百里加急,送递北境靖王军前。”

怀恩心中一震,头垂得更低:“……奴才遵旨。”

梁帝不再说话,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试探与那个不合时宜的答案,不过是日常政务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只是那笔下批阅的力道,似乎比平日,更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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