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和(第1页)
紫宸殿的侧殿,从未如此拥挤,又如此死寂。
十一名质子,分两列跪坐在一道厚重的紫檀木屏风之后。屏风绣着万里江山图,金线在幽暗光线下微微流动,像蛰伏的巨兽鳞片。他们能清晰地听见前殿传来的每一句话、每一声争执,甚至衣袍摩擦的悉索,自己这边却一丝声响也不敢发出,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绵长。
宇文戎跪坐在末位。靖王之子,被废的世子——这身份在此刻化为清晰的阶次:一个被宗法除名的前世子,礼制上便低于所有在位的世子。这是朝廷排序铁则,名分重于血统。这个位置,视野独特。向前,是十个挺直的背影与屏风上蜿蜒的金线;向后,是殿柱与厚重的幽暗。他不在任何序列中,像一个被搁置的注脚。
座次是朝廷书写的密码。而他的末席,密码尤为残酷——正因其父是悬在朝廷头顶最沉的剑,他这个儿子才必须被按在最深的尘埃里。这是皇权对强藩的警示:纵使你权重边关,你的儿子在朕的殿上,也须恪守朕定下的尊卑。
至于那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帝王心术的敲打,反倒微不足道了。末席本身已是全部答案:礼法的贬抑与政治的防范,共同铸成了这个位置。他是一枚被刻意放置的棋子,用以昭示规则,平衡虚实。他垂着眼,盯着自己置于膝上、缠着素白药布的右手。
前殿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陛下!楚王庶子梁平,弑父篡位,禽兽之行!更兼连夺两城,陈兵示威,此乃公然藐视天威!若不发兵痛剿,国法何在?朝廷颜面何存?”
“臣附议!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主战之声如沸水翻腾。隔着屏风,宇文戎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急于用血与火证明忠诚与武力的浪潮。
许久,御座上传来梁帝的声音,不高,却轻易压下了所有嘈杂:“众卿忠勇,朕心甚慰。太子,你怎么看?”
殿内静了一瞬。
太子的声音响起,清晰,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回父皇,儿臣以为,梁平悖逆人伦,确是天理难容。然……讨逆大军一动,钱粮靡费,百姓惊扰……不若先行抚慰,稳其形势,再徐图良策。”
太子的声音落下,前殿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嗯。”梁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竟是对着屏风之后,“今日尔等有幸旁听国事,亦属机缘。朕,也想听听你们的见解。”
屏风后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梁安。”梁帝点了名,声音是刻意放缓的温和。
坐在前排的楚王世子梁安,早已面如土色,闻言浑身剧颤,几乎是连滚爬地从屏风后挪出,扑倒在御阶之下,以头抢地,涕泪横流:“陛下!陛下开恩!臣……臣父死得冤啊!……求陛下为臣父做主,发天兵诛杀此獠!臣……臣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梁帝沉默地听着。
有了梁安开头,其他质子仿佛找到了方向,陆续有人从屏风后趋出,跪地陈情。声音或激昂,或颤抖,内容却大同小异:表态,效忠,请战。言辞凿凿,却如同照着同一份底稿念出。
宇文戎依旧跪坐在原地,背脊挺直,眼帘低垂。
直到,那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声音,穿过屏风,精准地落在他头顶:
“宇文戎。”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从屏风后走出。步履平稳,比那些连滚带爬的同侪更显从容。他跪在御阶下,姿态恭谨,却无谄媚。
“陛下垂询,臣,惶恐。”他声音平稳,“臣居宫养伤,于南楚情势,所知不过今日听闻。未知全貌,实不敢妄加置评。”
梁帝看着他,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和挺直的肩线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既如此,朕便让你看看全貌。怀恩,将近日南楚军报,及南楚、西境、北疆地域舆图,取来。”
内侍迅速搬来案几,厚厚的军报文牍与绘制精细的巨幅地图铺陈开来。
“你看。”梁帝只说了两个字。
宇文戎叩首:“臣遵旨。”
他起身,走到案几前。快速翻阅军报,目光如扫描般掠过一行行文字。随即,视线落在地图上。他的目光先锁定了南楚,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几道线路。然后,视线迅速西移,落在西境陈国疆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最后,目光扫过北境离国动向的符号。
殿内静得只剩下他翻阅纸张的轻微沙沙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沉默查阅的质子身上。
时间仿佛只在几个呼吸之间。
宇文戎合上最后一份军报,后退一步,重新跪倒。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凝练的力度:
“陛下,臣愚见,此时对南楚用兵,恐非上策。”
一语既出,前殿隐隐传来吸气声。战神靖王之子居然主和?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