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罪(第4页)
待那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梁帝脸上最后一丝外露的情绪彻底收敛。他转身回殿,步履沉缓。
暖阁内,只剩下他与怀恩。
梁帝走到窗前,望着德泽殿的方向,背对着怀恩,良久不语。就在怀恩以为陛下不会再开口时,一道冰冷至极、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传来,却比方才的震怒更让怀恩胆寒:
“怀恩。”
“奴才在。”
“戎儿手上这么重的旧伤,非一日之寒。”梁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疼痛发作,腕骨变形,提笔困难……这些,德泽殿日常服侍的宫人,是瞎了,还是哑了?”
怀恩的背脊弯得更低,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奴才……奴才失察!定是他们懈怠疏忽,未曾留神……”
“未曾留神?”梁帝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是不曾留神,还是……看见了,却觉得无关紧要,不必上报?或是觉得,质子伤痛,算不得什么要紧事,不必拿这等‘琐碎’来扰朕清听?”
怀恩噗通跪倒:“奴才即刻去查……”
“查?”梁帝打断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古井寒潭,“不必查了。全部撤换。你亲自去挑新人,要手脚干净、心思钝、眼睛必须亮的。戎儿再咳一声,手再抖一下,朕要立刻知道。”
“奴才明白!”
梁帝踱回御案后,提起朱笔,却未蘸墨,只是用笔尖虚点着空气,仿佛在勾勒某个人的轮廓,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浸着杀意:
“还有,传朕口谕给金吾卫,动用暗线,不惜一切代价,秘密缉拿蜀山叛徒剑锋离。”
他抬起眼,看向虚空,那里仿佛映出那道狰狞的伤疤。
“人获之后,不必上报。碎其持剑之手,废其全身经脉,喂药吊命。化名‘离奴’,打入蜀山官矿最底层,熔其佩剑为镣,永世锁于矿洞深处,为奴至死。速办。”
“此事务必干净,斩断一切线索。”梁帝的目光终于落回怀恩惨白的脸上,最后一句,轻如耳语,却重如泰山:
“若有一字涉及宫中,或让戎儿听闻半点风声……尔等,自绝。”
“……奴才,遵旨。”怀恩以头触地,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梁帝不再看他,执笔蘸墨,开始批阅奏章,仿佛刚才那番关乎残忍报复与宫廷清洗的指令,不过是日常政务中最寻常的一件。
只有那笔下力透纸背、近乎凌厉的笔锋,泄露了帝王内心深处那无法平息、亦不容显露的滔天怒浪与冰冷决心。
那些被勒令即刻调离的宫人,在踏出德泽殿门廊的前一刻,脚步凝滞。
为首的掌事老太监回身,望向公子寝室那扇紧闭的、再无他们位置的窗棂。晨光熹微,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整了整本已平整的衣襟,忽然端肃了神色,后退两步,对着那窗口,缓缓地、极重地跪了下去。
身后数人,无声跟随,齐齐跪倒。
他们都是在这宫里熬了多年的人精,或许麻木,或许势利,但正因如此,他们才比谁都清楚:
一个武将之子,一个出身靖王府、本该凭军功立世的公子,失去右手的功能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前程尽毁,意味着在崇尚武力的北境价值体系中沦为半废之人,意味着最大的弱点与耻辱。这样的伤,本该是拼死也要隐瞒的秘密,尤其是在这步步惊心的宫廷,尤其是在猜忌深重的帝王面前。
可他们的公子,这位他们奉命监视、时刻提防其“异动”、也时刻惧怕因其“不规”而遭连累的质子……
竟为了他们这些微贱之人的一线生机,亲手撕开了这道最致命的伤疤。
他将自己的无力与残缺,公开展露于众人之前。
他将“过错”归于己身,坦承“力竭”。
他免冠素衣,直跪于丹陛之下,直面可能的一切雷霆之怒。
不为抗争,不为诉冤,仅仅是因为——不忍他们被杖毙。
宫人们的额头触在冰冷石地上,沉闷而郑重的三记叩首。
每一叩,都是对昨日惊魂的余颤,是对那道公开展露的惨烈伤疤的无声祭奠,更是对那位他们从未真心侍奉、却愿为他们舍了最大尊严的公子,最卑微也最干净的——
谢罪,与告别。
然后,他们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入宫廷深不见底的甬道,带着一个永远不能言说的秘密,和一份沉入骨髓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