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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罪(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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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帝起身,走下御阶。明黄袍角拂过光洁的金砖,停在了宇文戎面前。他没有让宇文戎起身,而是缓缓俯身,伸出了手——那并非搀扶,而是径直握住了宇文戎的手腕。

动作看似平稳,力道却不容挣脱。指尖精准地按在了药布边缘,那下面正是旧伤最狰狞处。

宇文戎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腕骨深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但他面色未改。

梁帝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隔着药布,他似乎也能感知到其下错位的骨骼与纠结的筋络。他沉默地看了片刻,那沉默里蓄积着某种山雨欲来的压力。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宇文戎乃至一旁太子都心头剧震的事——他竟用另一只手,开始极缓、却异常坚定地,解开那缠裹紧密的药布。

“陛下……”宇文戎下意识想缩手,却被那铁钳般的手牢牢握住。

“别动。”梁帝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

药布一层层褪下,如同揭开一道被时光尘封的残酷封印。当最后一道棉纱取下,那手腕彻底暴露在暖阁明亮的烛火与透过窗棂的晨光下时——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那一道疤痕几乎横贯腕脉,皮肉微微凹陷,颜色深重,即便已时隔两年,依旧狰狞可怖,无声诉说着当年那一剑的狠绝与毁灭性。此刻因过度用力而红肿,更显触目惊心。

梁帝的呼吸,在看清那伤痕的刹那,几不可闻地滞住了。

他见过无数伤口,战场上的、刑狱里的,但没有一道,如此刻这般,以如此清晰、如此永久的方式,烙印在一个他视若己出的晚辈身上,烙印在这只本该执剑挽弓、挥洒意气的手上。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握着那截伤腕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却又在极力控制着颤抖。暖阁内死寂一片,怀恩早已深深垂首,太子屏住了呼吸。

良久,梁帝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并未涨红,眼神却像是暴风雪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翻涌着能将一切吞噬的黑色怒潮。他盯着宇文戎低垂的眼帘,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声音不再掩饰,是宇文戎从未听过的、近乎切齿的、毫不掩饰的震怒:

“谁、伤、的、你?”

“说。”他握着伤腕的力道收紧,目光如淬火的利刃,直刺宇文戎眼底,“是、谁?!”

这完全超出了宇文戎的预想。他设想过君王的诸多反应,唯独没想过是这般赤裸、激烈、仿佛被触犯逆鳞般的暴怒。那怒意如此真实,甚至带着一丝……失态。他一时有些无措,定了定神,才维持着平稳的语调回答:

“回陛下,是……臣昔年与人比剑,学艺不精,所致。”

“比剑?”梁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极反笑,“是什么样的比试,能让人下此毒手,毁你经脉,断你前途?!”他脑海里,这些年关于宇文戎的暗报如浮光掠影飞速闪过,蜀山、旧伤、叛徒……几个关键词瞬间串联,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他眼中寒光暴涨,几乎是笃定地低吼:

“蜀山叛徒,剑锋离?”

宇文戎心头一震。他知道瞒不过,但没想到梁帝反应如此之快,怒意如此之盛。他垂下眼帘,声音更低,带着刻意的淡化与回避:“是臣之过。陛下……勿要迁怒他人。”

“迁怒?”梁帝猛地松开了他的手腕,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膛因激怒而微微起伏。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骇人,“朕不是昏君,不会无故迁怒。”

恰在此时,太医奉命匆匆赶至。梁帝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侧身让开,厉声道:“仔细诊!朕要听最确实的伤情!”

太医战战兢兢上前,一番望闻问切,尤其是检视那旧创后,汗如雨下:“陛下……公子此伤,确系两年前利剑所伤,当时救治极为高明,筋骨勉强续接。然则……后续未能得到彻底静养,似有连番奔波劳顿,更兼近日腕力过度耗损,以致旧伤复发,郁结深沉。如今……如今腕部经脉滞涩,筋骨脆弱,欲恢复如初,恐……难矣。”最后几字,太医说得极其艰难。

“难矣?”梁帝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更暗。他看了一眼宇文戎过分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那刺目的伤痕,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决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用最好的药!太医院没有,就去内库找,去天下寻!不惜代价,不遗余力,给朕治!”

“臣……遵旨!必竭尽全力!”太医慌忙叩首。

待太医退至一旁斟酌药方,梁帝重新将目光投向宇文戎。那眼中的震怒未消,却已沉淀为更为复杂的暗涌。他再次看了看那已重新被太医小心翼翼包扎的伤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制与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温和:

“从今日起,所有课业,全免。给朕好好待在德泽殿,静心养伤。万事不必亲为,自有宫人伺候。”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保证的话,最终吐出的却是:“手伤,会好的。”语气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接着,他上前一步,更近地看着宇文戎的眼睛,用一种宇文戎从未听过的、混合着沉重、痛惜与无论如何都会接纳的口吻,低声道:“即使……好不了,也没关系。还有舅舅在。舅舅会护你周全。”

“舅舅”二字,他说得极重,仿佛在强调一种超越君臣的血缘责任与庇护。这话不再是帝王对臣子的恩赏,而是长辈对受伤晚辈最直接的承诺。

言罢,不等宇文戎反应,他竟扬声吩咐:“怀恩,去将朕那件玄狐皮里、紫貂锋毛的大氅取来。”

内侍很快捧来一件华贵厚重、象征极高恩宠的裘氅。梁帝亲手接过,在宇文戎愕然的目光中,抖开,不由分说地披在了他单薄的素白深衣之外。裘氅带着帝王体温和浓郁的龙涎香气,瞬间将宇文戎包裹,沉重而温暖。

宇文戎本能地想要避让拒绝:“陛下,臣……”

“穿着。”梁帝只说了两个字,眼神一扫,那里面尚未完全褪去的威慑与不容置疑,让宇文戎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只能僵直地接受这份过于厚重且显眼的“恩赐”。

“太子,”梁帝转向刘成,语气恢复了君主应有的分量,“你亲自送戎儿回德泽殿。务必安稳送至。”

“儿臣遵命!”太子立刻应道,上前稳稳扶住宇文戎的手臂。

于是,在无数尚未散去的王公贵族复杂难言的目光中,刚刚免冠请罪、一身素白的质子宇文戎,身披帝王御用大氅,在当朝储君的亲自搀扶下,缓缓步下丹陛,穿过宫道,走向德泽殿方向。这一幕,比方才的请罪更令人震动,也更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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