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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罪(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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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笔下的字迹彻底失控,歪斜扭曲,不成字形。墨团污了纸张,笔画抖如风中残叶。

掌灯太监面无人色,研墨宫女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墨锭。殿外值夜的宫女,终于抑制不住,发出细微的、绝望的呜咽,又立刻死死咬住嘴唇。

这呜咽声像一根针,刺破了宇文戎最后强撑的平静。

他抬眼,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极淡的、属于卯时的灰白。

更漏将尽。

“当啷”一声,笔从他彻底脱力的指间滑落,滚在案上,拖出一道狼狈的墨痕。

宇文戎看着那墨痕,又看了看自己肿痛不堪、再也无法握笔的右手,缓缓站起身。

“更衣。”

他的声音因长时间的沉默与痛楚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回荡在死寂的殿中:

“我要向陛下,免冠请罪。”

课业也好,惩戒也罢,甚至这身伤病,他都可一力承担。

但那些跪了满地、因他这残破手腕而命悬一线的宫人……

他总得,为他们搏一线生机。

哪怕是以他最不堪的伤痕,去直面帝王最莫测的天威。

褪去象征宗室子弟的常服玉冠,仅着一袭毫无纹饰的素白深衣,长发以一根最简单不过的木簪束起——这便是“免冠待罪”之仪,是最极致的请罪姿态。

当宇文戎这身装扮出现在通往紫宸殿的宫道上时,原本低声寒暄、整齐划一的队伍骤然一静。所有目光,惊愕、探究、讥诮、不解,如同无数细针,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裕王刘戍眼神微闪,嘴角似乎弯了弯;其他几位郡王世子则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宇文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到紫宸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宽阔丹陛之下,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双膝跪地。冰冷的石面寒意瞬间穿透衣料,侵入骨髓。

晨风拂过他未戴冠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过分苍白的脸。他抬起头,目光清正,望向那紧闭的、象征着无上权威的殿门,朗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四周死寂而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陛下布置的课业,臣无法完成,并非心存不敬,有意怠惰。实乃旧伤沉疴,腕力难继,笔墨不听驱使。臣力竭于此,恳请陛下……体恤明鉴。”

字字清晰,不卑不亢。他将“伤”与“力竭”摆在明处,将“未完成”的责任归于不可抗拒的躯体残损,而非意志的懈怠。这是请罪,更是陈述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

太子刘成原本站在队列前端,闻声猛地转身,疾步走到宇文戎面前。他一眼便看到了宇文戎垂在身侧、缠着白布厚厚肿起的右手腕,令他瞳孔骤缩。

“戎儿!”太子蹲下身,想碰又不敢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你的手……怎会如此?”

宇文戎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沉重的紫宸殿殿门,缓缓向内打开。怀恩手持拂尘,站在门内阴影与门外晨光的交界处,目光复杂地扫过跪地的白衣身影,尖细的嗓音穿透凝滞的空气:

“陛下有旨,宣——靖王府公子戎,觐见。”

略一停顿,怀恩的声音再次响起,又补充道:

“宣,太医。”

旨意落下,殿前一片压抑的哗然。宣见是意料之中,但紧接着宣太医……这其中的意味,让许多人暗自抽气。

宇文戎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膝部的麻木和手腕的剧痛却让他动作一滞。太子立刻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那一袭白衣的少年,在储君的搀扶下,一步步踏上丹陛,走向那洞开的、幽深似巨兽之口的紫宸殿门。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投向身后那片寂静而各怀心思的人群。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也将一场关于伤痛、尊严、权力与仁慈的较量,关入了帝国心脏最隐秘的殿堂之中。

暖阁内,龙涎香的暖意与药布透出的清苦气息无声交织。

宇文戎跪在御阶之下,背脊挺直,素白衣袍在满室金玉奢华间单薄得刺眼。他垂着眼,等待着预想中的质询——或许是关于“课业怠惰”的冷淡敲打,或许是“旧伤为何不早言”的责备,甚至可能是几分程式化的“体恤”。

然而,御座之上是一片反常的寂静。

梁帝的目光,自他踏入殿门起,便锁在他身上,尤其在看到他垂在身侧、即便极力掩饰仍显僵硬的右手时,那目光陡然变得沉凝。

“手,伸出来。”梁帝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低沉,辨不出情绪。

宇文戎依言,将裹着药布的右手微微抬起。太子在一旁欲言又止,面露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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