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第1页)
宇文戎独坐德泽殿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腕间新换的药布,那底下狰狞的旧伤,似乎还在隐隐发烫,烫得他心头发慌。
“谁、伤、的、你?”
梁帝那切齿的、毫不掩饰震怒的诘问,犹在耳畔轰鸣。不是预料中的帝王心术,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冷漠敲打,而是几乎失态的暴怒。那怒意如此炽烈而直接,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亮出了最锋利的爪牙,竟是为了他?
他预想过免冠请罪后最坏与最好的结果,无非是更深的猜忌或更精妙的制衡。他唯独没有想过——
那双他曾以为深不可测、只会为江山权柄泛起波澜的眼睛里,会为他这只手的伤痕,掀起如此惊涛骇浪。那不仅仅是君王对宗室受损的恼怒,更像是一种……被侵犯了所有物的、近乎本能的狂怒。
“舅舅会护你周全。”
“舅舅”……
八岁前,他的世界只有“舅舅”。父母是遥远模糊的符号,而舅舅是真实的——会把他扛在肩头看星,会纵容他弄脏奏折,会因他一句童言而大笑的帝王。所以,当舅舅用那双含笑的眼睛,温柔地吩咐他去取父王的虎符,“请几位叔伯来吃酒”时,他只觉被信赖的雀跃。
云翳宫的箭矢破空声,是他童稚时代的终结符。
他看着那五位方才还在畅饮谈笑的叔伯,瞬间被射成五团模糊的“箭羽”。他僵硬地转头,御座上的舅舅,正慢条斯理地擦拭那只掷杯的手,目光平静地掠过殿中的惨状,如同拂去一粒微尘。
他那时,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他懂了。
陛下的做法,从帝王的角度,精准、冷酷、且正确。用一枚最不设防的棋子,以最小的代价,干净利落地瓦解了一场潜在的叛乱。他是那局中至关重要的“一子”,用得漂亮。至于这枚棋子之后数年的遭遇——靖王的鞭笞、冷遇、囚禁,将士的仇视与自身的罪孽感——那不过是棋局另一端,必须偿付的、合理的代价。很公平。
今日若是父王,会如何?
那定然是:
“你右手无力,左手也废了吗?”
“为将者,战至血流干、骨碎尽,脊梁不可折!”
“下跪?求饶?没用的东西!”
是啊。在父王那里,伤是耻辱,痛是软弱。他早已学会将一切苦楚沉默地咽下,因为流露一分,便会招来十分的鄙夷与更严苛的鞭策。
可舅舅……
那句“即使好不了,也没关系”里,是沉重得近乎痛楚的接纳?是“舅舅”二字被刻意加重时,试图穿透君臣屏障、直抵血缘的责任宣言?
他该信吗?他敢信吗?
信任,对于宇文戎而言,是比刀剑更危险的东西。那一次交付信任,换来的是彻骨的利用与代价。父王的鞭子,舅舅的酒杯,早已将他心中关于“庇护”的渴望焚烧成灰,只剩一片警惕的废墟。
可此刻,那片废墟之上,似乎有陌生的、带着危险温度的火星在闪烁。不是因为恩赐的厚重,而是因为那震怒太过真实,那痛惜太过突兀,以至于不像全然作伪。那是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心思深沉的帝王,罕见地情绪失控。
那是为什么?是帝王对一件尚有价值却被损毁的“棋子”的惋惜?是执棋者对一枚用惯了的“棋子”的不舍?还是……另一场更漫长、更耐心的利用的开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舅舅”之前,他首先是陛下;在“亲情”之上,永远是江山。
他像一只在暴风雪中跋涉了太久、突然被带入温暖巢穴的孤兽,浑身紧绷,既贪恋这一丝陌生的暖意,又对这暖意背后可能隐藏的一切,充满了更深、更不知所措的警惕与茫然。
他将窗推开一丝缝隙。北风尖啸着涌入,瞬间吹散了殿内残留的、令他窒息的暖香。冰冷的空气割在脸上,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他举起那只裹着药布的手,对着窗外惨淡的天光。
养伤的日子,变成了一种绵密而无声的包裹。
宇文戎的右手腕被太医们用最好的药膏和绷带妥帖地处理着,每日定时更换,小心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贡瓷。
他的生活被彻底“卸甲”。
晨起时,两名训练有素的宫婢会悄无声息地进来,服侍他洗漱。温水是掐准了温度呈上的,布巾柔软得几乎没有触感。她们的动作轻巧而熟稔,替他拧巾、净面,连指尖的缝隙都照顾到,却几乎不与他发生任何不必要的触碰或眼神交流。更衣更是繁琐,那些质地柔软、款式合制的袍服,里外数层,系带盘扣,皆由宫人代劳。他只需抬起手臂,或者微微转身,像个精致却无心的木偶,任由那些陌生的手在他周身忙碌,将“宇文戎”包裹进一层层妥帖的、属于“靖王府质子”的壳子里。
用膳时,菜肴被切割成恰好入口的小块,筷子被擦拭得温润,连汤匙递到唇边的角度都经过斟酌。他不需要动手,只需要张口,咀嚼,吞咽。食物的味道,在这样周到的服侍下,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不是在进食,而是在完成一项被规定好的、维持生命的仪式。
那方宽大的紫檀书案上,笔墨纸砚被收走大半,只余几卷装帧华美的闲书,和一套温润的黑白玉石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