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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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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妃手中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一位老王妃以袖掩口,咳嗽起来。裕王脸色铁青,太子双拳紧握,置于膝上,指节发白。

梁帝沉默了许久。

殿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梁帝极缓、极缓地吐出一口气。他没有看宇文戎,目光落在自己指尖。

“看来,”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温和,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是朕的不是。今日提起你母妃,原是想念她的好,却不想让你忧思过甚。”

他将宇文戎这番惊心动魄的质问,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忧思过甚”。

“你母妃确是极好的。”梁帝抬起眼,看向宇文戎,目光里只剩下帝王深潭般的审视,“只是你这般心绪激荡,言辞尖锐,于你身体无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关怀式决断:

“宴会喧闹,更不适合你。以后这般场合,便不必参加了。”

不是辩解,不是反驳,而是直接用“身体”和“不适合”为由,彻底剥夺其参与宫廷聚会、共享天伦的资格,一种温柔而冰冷的放逐。

宇文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他甚至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

“臣,”他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右手在袖中微微蜷缩,“明白了。谨遵陛下旨意。”

他行完礼,直起身,目光最后一次掠过这满殿的锦绣繁华,掠过太子苍白紧绷的脸,掠过梁帝深不见底的眼。

然后,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梁帝看着他离去,脸上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平静。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被刻意压低的哽咽,在雨中悄然汇聚,如同最终决堤的哀伤。

他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慢慢走着。右手的旧伤在寒气中隐隐作痛,他却恍若未觉。

回到德泽殿,殿内空寂如墓。宫人屏息垂手,不敢靠近。他未换下那身被雨水打湿的常服,从室内取了剑,径直走向庭院。

他抽出软剑,剑刃出鞘的轻吟声格外清晰,寒光如电,照亮他眉宇间凝而未散的冷冽。

没有起势,没有停顿,剑锋已破开疾雨。

起初的招式尚算规整,是常见剑路,只是更快、更准、更厉。但十招过后,剑势陡然一变,不再拘泥于任何成法。劈、刺、撩、抹、点、崩……剑锋划破空气的锐响,脚步在积雪上腾挪转折,留下深深浅浅、杂乱无章的印痕。

他在舞,更在斩。斩向无形的屏障,斩向温情的罗网,斩向那些被精心粉饰、却冰冷蚀骨的“典范”与“期许”。每一剑都挟带着宴上未能出口的诘问,每一式都翻滚着血脉深处难以言说的郁结与悲怆。然而,舞至极处,剑势猛地一滞。

右腕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股支撑着凌厉剑招的气劲骤然溃散。剑尖沉重地垂落,他踉跄一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额际已有冷汗渗出,迅速在寒风中变得冰凉。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不动。只有紧握剑柄、指节发白的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方才那场无声风暴的余波。

最终,他缓缓直起身,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映出他模糊的面容,眼底是尚未平息的黑沉,以及一丝更深、更疲惫的空茫。

缓缓走至庭院中央那株老梅树下,拂去石凳上的积雨,然后,坐下。

他就这样,在愈下愈急的雨中,背对殿宇,枯坐下去。

所有激烈,所有郁愤,所有不能言、不可说的块垒,仿佛都随着那场短暂而狂乱的剑舞被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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