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帛(第3页)
宇文戎在雨中枯坐了近一个时辰。
更鼓声遥遥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这才极慢、极缓地动了一下,然后,撑着冰冷的石凳,慢慢站起身。
腿脚已冻得麻木,起身时险些踉跄。他稳住身形,深深吸了一口寒气,转身,走回德泽殿。
殿内灯火通明,炭火无声燃烧,温暖扑面而来,却带着一股沉闷的、属于宫廷的、被精心控制过的暖意。新来的宫人屏息垂手,见他面色青白地进来,眼中掠过惊惧,却无人敢上前询问或搀扶。
殿外,骤雨未停。
紫宸殿内龙涎香悠悠地燃着,试图驱散秋夜特有的湿气。梁帝刘磬并未安寝,他披着一件玄色暗龙纹的常服,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慢慢翻看着奏折。
一内侍无声地进来,他手中并无通常的奏报匣子,只将一张素笺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梁帝的眼风扫过,并未立刻去取。“如何?”
“回陛下,”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榻上之人能听清,“公子回宫后在院内练剑。剑势…甚烈。据暗卫回禀,招招险绝,劲力含煞。”他略一停顿,“却不知为何在最猛烈处戛然而止。后在庭中枯坐近一个时辰。”
“枯坐?”梁帝的指尖在镇纸上摩挲了一下,“一句话也没说?”
“无声无息,如同冻凝。”
梁帝嘴角似乎动了一下,辨不出是嘲是叹。“剑术他是下了功夫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这心性,还是没熬出来。”
“还有,”怀恩继续道,声音更低,“公子回到室内后,另取粗墨,书四字于纸。”他将那四个字清晰复述:“守界。砺锋。”
“守界…砺锋…”梁帝缓缓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念得清晰而缓慢。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滴滴答答的雨声。半晌,他轻轻嗤笑一声,将手中镇纸搁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界?”他语调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的界,在何处?是锦州,还是这德泽殿?抑或是…对他母妃的念想?”他摇了摇头,似是怜悯,又似厌倦,“砺锋?在这四方宫墙之内,金玉锦绣之中,他能砺出什么锋?只怕越是打磨,越是折损。”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外面琉璃瓦上汇落的雨流,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深邃,那是属于帝王的、洞悉一切又掌控一切的眼神。“剑法再精,不过是匹夫之勇。心思再藏,终是小儿把戏。他不懂,在这宫里,真正的‘锋’,从来不在于剑刃是否锋利,字句是否峥嵘。”
梁帝走回榻边,随手将素笺凑近烛火,边缘迅速焦卷,化作一小团灰烬,落入一旁的玉盏中。
“既如此喜欢‘守界’、‘砺锋’,朕便成全他。”他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传旨:靖王公子戎,孝思纯笃,勤勉自持,朕心甚慰。特赐公子戎御制《孝经》及《贞观政要》各一部,令其于德泽殿中专心研读抄录,每日晨时,呈递朕前。”
“奴才遵旨。”内侍深深躬身。
“还有,”梁帝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无波,“盯紧他每日的功课,字迹、语气、甚至用墨的浓淡,若有任何异样,”他语速放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即刻来报。”
“是。”
“去吧。”梁帝挥挥手,重新阖上眼睑。
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暖阁的门。
梁帝独自坐在渐亮的晨光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守界。砺锋。
戎儿他以为守住点什么,磨利点什么,就能对抗这世间的洪流,对抗…皇权天威?
在这座宫殿里,从来只有一种“界”,那就是天子划下的界。也只有一种“锋”,那就是帝王所允许的、温顺而有益的“锋”。
其余的,皆是妄念。
雨终于停了。窗外的天光,亮了起来,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新的一天,照常降临在这重重宫阙之上,冰冷,规整,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