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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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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帛

东宫一片喜气。太子嫡女的周岁宴,虽非大操大办,但近支宗亲、皇帝与惠妃皆至,亦算得上宫中难得的温馨聚会。殿内暖融,乳母抱着裹在锦绣中的小郡主,接受众人的祝福与添盆之礼。梁帝端坐主位,看着孙辈,脸上带着难得的、属于祖父的松弛笑意。裕王、几位王爷及其家眷依次上前,说些吉祥话,放下金玉小巧的礼物。宇文戎坐在靠后的位置,一身合制式靛蓝亲王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清,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

轮到他时,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素锦小包,并未上前,只由内侍转呈。小包里并非金玉,而是一柄镶嵌宝石、工艺精绝的微型袖珍匕首,另有一卷与之相配的、同样精巧的百工图谱。“愿小郡主,文武兼修,柔韧带刚,平安长乐。”他声音平静,并无多少起伏。递出时,右手几不可察地微顿,指尖力度显得有些凝涩。

太子刘成接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戎儿这份礼,寓意深远,有心了。”上首的梁帝目光在那寒光隐现的匕首上掠过,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面上笑意却未减,只温和道:“戎儿希冀侄女能文能武,是好的期许。”

礼毕,宴开。气氛渐渐活络。梁帝显然心情颇佳,多饮了几杯,看着殿中跑来跑去的几个年幼孙辈,忽生感慨,对身旁的惠妃和几位老王妃叹道:“时光荏苒。看见这些小娃娃,便想起他们父辈幼时。太子、戎儿他们像这般大时,也在这宫中嬉闹。”他目光悠远,仿佛穿过时光,“还有朕的皇姐……她若见着今日这般儿孙满堂的景象,不知该多欣慰。”

提及长公主,席间微微一静。

梁帝似乎未觉,继续道,语气温和,带着追忆:“皇姐啊,性情最是温婉贤淑,恪守孝悌之道。对母后至孝,对朕也是友爱照拂,从未有过疾言厉色之时。”他轻轻一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宇文戎,“性子柔静,不喜多事,真真是宫廷女子的典范。”

这番话,将长公主的一生,彻底框定在“温婉贤淑”、“孝悌友爱”、“柔静不喜事”的狭小范畴内,用最标准、最无害的宫廷贤妇形象,完全覆盖了她曾有过的任何政治身影与决断。

太子刘成离席躬身:“姑母贤德,儿臣等敬慕。”

众人纷纷颔首,裕王亦道:“皇姑母贞静娴雅,足为后世楷模。”

宇文戎一直垂眸看着杯中清酒,酒液微漾,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眼。直到梁帝那句“柔静不喜事”落入耳中,他握杯的右手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旧伤处传来隐隐的钝痛。

就在一片称颂感念的气氛即将自然流转至下一话题时。

“陛下。”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像一块冰投入温水,让周遭的暖意骤然一凝。

宇文戎放下了酒杯。白玉杯底碰在紫檀案几上,一声脆响。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打断的凝重。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

他抬眼,目光越过席间诸人,直直望向主位上的梁帝。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泪光,没有怒火,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平静之下,却是万丈冰渊。

“臣,有一事不明,想向陛下请教。”他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缓慢。

梁帝脸上的追忆之色未褪,眼神却已深敛,温声道:“戎儿何事不明?”

宇文戎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流淌,冰冷而平直:

“陛下忆及母妃‘温婉贤淑’、‘恪守孝悌’,母妃仁孝,确是如此。然,臣尝闻,永昌十年春,雍王谋反,金陵沦陷,是母妃奔走四方,终召勤王之师。永昌十一年,华太师独断专行,阻扰陛下亲政,京畿暗流汹涌。是母妃,夤夜密会时任京畿卫尉、羽林郎将等七人于府中,陈说利害,以定人心,稳住了京中最关键的防务,直至陛下顺利执掌。”

他略一停顿,殿内死寂。几位老王妃变了脸色,裕王惊疑不定,太子猛地看向宇文戎。

“永昌十七年春,”宇文戎继续,声音无波无澜,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江南三府盐税贪墨案发,牵连甚广,朝中无人敢彻查。是母妃,亲赴江宁,两月之内,密奏关键线索十七条,条条直指要害,为后来整顿盐政,铺平最险之路。每逢天灾,军需筹措,朝议难决之际,也是母妃私下奔走联络,安抚各方,筹措调停,方使朝纲不至倾颓?”

他看着梁帝,对方脸上的温和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臣愚钝,”宇文戎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困惑,“不知‘召之师’‘夤夜密会武将’,算不算‘柔静不喜事’?亦不知,‘暗查钦案’、‘密奏线索’、‘奔走筹谋’,可否归为‘贞静娴雅’之余,顺手料理的‘不喜之事’?”

他微微偏头,目光纯净得刺眼:

“还是说,只因身为女子,这些功绩便该永远沉埋?连在宴席上,提一提、念一念她真正做过什么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由她的一生,被简化为‘温婉’、‘贤淑’、‘孝悌’几个温吞的字眼?”

话音落尽,余音仿佛在温暖的殿中冻结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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