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省(第1页)
晨省
卯时过半,德泽殿内仍是一片晨起的静谧。
宇文戎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翻阅从锦州带回的地理志。他看得入神,直到秦安端着早膳进来,才觉腹中有些空。一切如常,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
秦安布好菜,侍立一旁。在这位老宫人,乃至德泽殿所有旧人的认知里,靖王公子何时需要如寻常宗室那般,天不亮便去乾元殿外枯等?那是旁人要守的规矩,不是这位陛下自幼捧在心尖上的外甥要守的规矩。往日的特权,早已成为所有人思维里根深蒂固的“常例”。
辰时初刻,这份“常例”被一道旨意骤然击碎。
宣旨太监的到来毫无预兆,旨意更是简洁冷酷:“德泽殿宫人玩忽职守,竟不提醒公子晨省之礼,致使礼数延误,藐视宫规。掌事太监秦安,即刻锁拿,送慎刑司听候发落。”
秦安手中的托盘“哐当”落地,瓷碗碎裂,粥食泼洒一片。他瘫跪下去,面无人色。
宇文戎猛地站起,书卷滑落在地:“且慢!是我疏忽,与他无关!”
宣旨太监神色不动,只躬身道:“公子,陛下责备的是奴婢‘怠忽职守’。奴才只是奉旨拿人。”话毕,眼神示意,随行内侍便上前拖人。
“我去向陛下解释!”宇文戎胸口微微起伏。
宣旨太监不再多言,转身带着被捆缚的秦安等人离去。秦安被拖过门槛时,竭力回头望向宇文戎,满是惊惶与绝望。
殿内死寂,唯有地上狼藉的粥食和碎片。
辰时二刻,宇文戎匆匆赶至乾元殿。
朝房外宗室子弟均在等候,见他疾步而来,许多人眼中闪过讶异。当值太监手持名册,待他走近,眼皮未抬,提笔在记录册上新起一行,工整写道:
靖王公子戎,辰时二刻至。
顿了顿,另起一行小字:
迟。
墨迹淋漓。人群中传来极低的私语。那个刺目的“迟”字,让所有人都明白——那份无需晨省的特权,今日起,不复存在。
宇文戎无暇顾及这些。他正要开口,乾元殿紧闭的殿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名内侍出来,高声宣道:“宣太子殿下觐见——”
太子刘成排众而出,神色端凝,向殿门走去。经过宇文戎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交汇一瞬,宇文戎看到了兄长眼中那抹沉重的忧虑。
太子入殿,门扉再次合拢。
起初,殿内并无异响。但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有隐约的、属于梁帝的训斥声传来。虽听不真切,但“兄长之责”、“约束不力”、“规矩弛废”等词,依旧如冰锥般断续刺出。
宇文戎脸色一白,立刻上前,对守在殿门的侍卫道:“臣宇文戎,求见陛下。”
侍卫面无表情,手中金瓜微顿,声音平板:“陛下有旨,无宣不得入内。”
宇文戎沉默地立在原地。那声“无旨不得入内”,清晰地传入了身后所有等候者的耳中。众人神色各异,心中却是雪亮:往日那个可以直入殿中的靖王世子,如今,也不过是需“候旨”的“公子”之一了。
恩宠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定例”礁石。他过往所依恃的“往例”,在皇权需要时,可以随时被收回、被重新定义。而“定例”,才是这座宫殿里永恒运转的冰冷法则。
他僵立在原地。殿内,兄长为他的“过错”承受君父的训斥;殿外,他被这冰冷的法则隔绝。晨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卷起他靛蓝的衣角,寒意透骨。
许久,殿内的声音平息。殿门再次开启,太子走了出来。他面色紧绷,唇线抿得发白,目光与宇文戎一触即分,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便步履略显滞重地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