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省(第2页)
紧接着,怀恩自殿内走出。
他并未看向宇文戎,而是面向朝房外所有等候的宗室子弟,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而平稳:
“陛下口谕:凡宗室、藩邸在京者,每日卯时正刻,须至乾元殿外候旨请安,以肃宫规,以明礼制。此乃祖制旧例,望尔等恪守勿怠。”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才继续道:“今日已迟,各位且先回吧。明日,望准时。”
人群纷纷躬身应是,行礼散去。经过宇文戎身边时,目光中的意味更加复杂难言——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更多的是一种对权力风向重新评估的审慎。
怀恩这才转身,面对独自立在原地的宇文戎。他脸上没有任何特殊表情,只如常躬身一礼:“公子也请回吧。”
没有多余的嘱咐,没有私下转达的“圣意”。皇帝要说的,已在那道公开的口谕里,在那句“祖制旧例”中,在那一声“无旨不得入内”的阻拦后,表露无遗。
宇文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声音平稳:“是。”
他转身离开乾元殿。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瘦孤直。
回到德泽殿,新调来的几名宫人噤若寒蝉。宇文戎从她们躲闪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唤来一名内侍:“秦安……如何了?”
那内侍跪下,颤声道:“回公子……秦公公,被慎刑司定了罪,杖责后发配到苦役司了……怕是……难回来了……”
宇文戎闭上眼,半晌无言。
殿内只剩下风声。
许久,他挥了挥手。内侍退下。
窗外,温暖日光斜照进来,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寒意。他知道,从明日起,无论风雨,每日卯时,他都必须在乾元殿外,请安候旨。
晨规如钉,已将他牢牢钉在这宫廷的棋盘之上。
而棋盘上的每一寸移动,都将付出代价。
寒露过后,寒意浸骨。
宇文戎依旧是每日卯时初刻第一个抵达乾元殿外朝房的人。靛蓝布衣,沉默垂手。当值太监记录“靖王府公子戎,卯时至”,笔尖平稳。
他依旧递牌子,依旧被告知“陛下繁忙”,依旧会送上恳切恭顺的奏章,只为那个消失在慎刑司方向的老仆。
这一夜,子时三刻。
德泽殿的窗棂无声滑开。宇文戎如一抹深色流影,融入夜色。“踏雪无痕”的身法在宫阙阴影间起落,最终伏在苦役局对面湿冷的飞檐上。
缝隙里,秦安蜷缩的轮廓几乎与污浊融为一体,气息微弱如残烛。宇文戎呼吸骤停。
“公子。”怀恩的声音自后响起,平静无波,“陛下请您移步紫宸殿。”
紫宸殿,暖香袭人。
梁帝未着冠冕,仅披一件家常的暗金云纹袍,正就着灯火批阅几份闲章。闻声抬眼,脸上是宇文戎自幼看惯的、带着自然关切的神情。
“戎儿?”他放下笔,眉头微蹙,目光在宇文戎身上逡巡,那审视并非帝王对臣子,更像是长辈查看晚归孩童,“手这样凉。”他极其自然地伸手,触了一下宇文戎垂在身侧的手背,触感冰凉,便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怀恩说你从那边过来?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