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省(第3页)
这责备里没有多少怒气,反而充满了实实在在的担忧。他太了解这孩子了——骨子里倔,心里揣着事就寝食难安。
“那是什么地方?秽气污浊,你自小体弱,夜里又……”他顿了顿,没说出“怕黑”二字,只道,“夜里视线不清,万一磕碰着,或是被什么惊着了,如何是好?回去又该不适。”语气里是纯粹的长辈式忧心,“这样不行。从明日起,朕拨几个人到你身边,都是稳当可靠的。白日里不扰你,入夜后便让他们跟着。宫里这么大,规矩又多,有他们照应护着,朕也安心些。”
他没有具体说是谁,也没有说“至少别再乱闯”之类的话,但“照应护着”四字,在此时此地,已是最清晰的警告——你的人身安全朕很关心,所以你的行踪,从今往后也需在朕关切的视野之内。
他没有等宇文戎回应,似乎这安排理所当然。然后,他才仿佛想起什么,目光落回宇文戎沉默苍白的脸上,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无奈:
“你这些天递上来的折子,朕都看了。知道你觉得委屈,觉得朕过于严苛。”他放下茶盏,声音里透出些许身在高位的疲惫,“可戎儿,宫规如此,朕为一国之君,有些事……不得不为。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朕若为你一人破例,往后这规矩还如何立得住?朕的难处,你可能明白?”
他并未疾言厉色,反而像是在解释,在寻求理解。然后,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声音更低,更缓,仿佛只是在闲谈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目光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深意,牢牢锁住宇文戎:
“不过话说回来,宫规是朝廷的法度,自然要守。可若只论家礼……”他微微停顿,那目光里的深意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却又包裹在温和的语气里,“外甥来给舅舅请安,偶尔迟了一刻半刻,做舅舅的,难道还真能揪着不放,严厉责罚不成?那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殿内暖香萦绕,烛火柔和。帝王诉说着身为君主的“难处”,舅舅展示着身为长辈的“宽容”。一面是冰冷不容侵犯的“宫规”,一面是触手可及的“家礼”温情。而那目光中的压力,则在无声地催促着选择。
宇文戎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条界线,以及跨过界线后可能得到的“通融”。他也深知,这一步跨出,意味着什么。
梁帝似乎并不急于立刻得到答案。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往事,语气变得更为舒缓,甚至带着一丝怀念:“你小时候,养的那只白雀死了,又哭又闹,谁来劝也不理。最后还是朕去,抱着你说‘雀儿回了天上,若见你如此自苦,它在天上看着,该多难过’,你才肯吃点东西。”
他抬眼,看向宇文戎,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真实的感慨:“你这孩子,心地纯善,重情念旧。这点……倒是一直没变。”这感慨似是欣慰,却又隐隐指向今夜宇文戎为秦安冒险的举动,将其定性为“心地纯善”而非“忤逆犯禁”。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最诚挚的期望:“戎儿,你是天家血脉,身份贵重。舅舅对你没有别的奢求,只盼你一世平安喜乐,做个富贵清闲的逍遥公子,读读书,赏赏花,悠然度日。那些烦难辛苦、需要冲锋陷阵去争去抢的事情,自有旁人去做。你只需安稳稳地,享这天家福分,便再好不过了。何苦总是把自己绷得这样紧,嗯?”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唯有烛火跳跃。梁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宇文戎,等待他自己想通,自己走向那条被“家礼”和“关爱”铺就的路。
终于,宇文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梁帝座前,撩起衣袍下摆,双膝一曲,无声却沉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闷在冰冷的金砖上:
“舅舅……戎儿知错。求舅舅……开恩。”
梁帝看着他跪伏的身影,眼中那温和的底色未变,深处却仿佛有些什么沉淀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叫起,任由那沉默的跪姿持续了片刻。
然后,他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长辈的无奈与怜惜:“唉……知道错就好。起来吧,地上凉。”语气比方才更加和缓,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松弛,“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往后有什么事,直接来跟舅舅说便是,何苦自己硬扛?”
他这才转向侍立的怀恩,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怀恩,去办吧。罪奴秦安,既已年老病重,不堪驱使,便依靖王府公子所请,移至西郊妥善安置,拨医诊治。务必……办得妥帖些。”
“奴才遵旨。”怀恩躬身,迅速退了出去。
梁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已站起身、却依旧低垂着头的宇文戎身上,温言道:“这下可安心了?回去好好歇着,莫再多想。”
宇文戎依礼谢恩:“谢陛下……”他抬眼,极快地瞥了一下梁帝的神色,那目光温和依旧,却平静无波,并无他担忧的任何情绪,只是平静。他喉结微动,终是低声补道:“……谢舅舅恩典。”
梁帝脸上露出了更为舒展的笑意,仿佛这才满意,轻轻挥了挥手:“去吧。”
退出温暖的偏殿,踏入刺骨的夜。怀恩在廊柱的阴影里追上,将一个粗布小包塞入他袖中,动作快而轻。
“公子,”声音低如蚊蚋,“秦安……在您来之前,已去了。这……是他最后的念想。”
宇文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袖中的手却猛地收紧,将那粗布包死死攥住。布料粗糙,里面那点微硬的、冰冷的触感,如同一个浓缩的、沉默的句号。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知到,身后几步之外,几道原本隐匿的气息,此刻已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步伐沉稳,距离精确。从此刻起,他的夜晚将不再有隐秘的角落。
他握着那包“恩典”与“终局”,在身后无声的“照看”下,一步一步,走回德泽殿。月光清冷,将他的身影投在漫长的宫道上,拉得很长,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