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第1页)
卢笙口中,我好像是个非常不擅长谈恋爱的人,会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让对方心生愧疚。我宁愿显得霸道一点儿,爱里掺杂太多迁就和同情就变味儿了。
她也跟家里报备了要提前返程,所以到家除了补觉休息,接孩子放学再带去课外班的任务落回到她身上。给她发微信时她正在做晚饭,很香一锅咖喱,我却远不如翻滚的牛肉愉悦,心疼她过半小时还要出门把儿子接回来。
如果戴上戒指的意义归于此,我便突然对面前这对素圈释然了。我不需要和卢笙走形式,也不想以爱的名义给她套上枷锁,甚至她可以没我爱她那么爱我。结婚誓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我都愿意与你相守一生”只是听起来浪漫半分而已,日后它会幻化成一生浪潮,不断翻涌着把人往深渊海沟里拽。
但我妈好像愿意看我被拖下去,依旧不管我愿不愿意,依旧认为我也喜欢海底世界。
第二天手术日,我与我妈都提前到场,眼睁睁送我爸被推进去。
“以后老了身边真的需要一个伴儿,谁能保证自己不生病呢?你看不都是家属在外面等吗,没一个人是自己签字自己被推进去的。”这种牢骚已经把我耳朵磨出厚茧,我任由她唉声叹气,无意识地看被男女老少占据的楼道,三丛两束,像生长茂密的丛林。
我买了矿泉水递给她,手术室门口没有像样的等候区,即使知名三甲医院。我们退出丛林,并排坐在再往下一层的联排座椅上,目光都因为等待变得呆滞,木讷地仰头喝了几口。
甲状腺多发结节,其中一个生长过大,如果继续放任很可能长至锁骨下方,到时得用更大的手术处理。所以防患于未然,需要摘除左侧甲状腺,术中做切片病理,根据肿瘤性质再定夺。
按专家的安抚话术,这是他见过相当简单的病例,可对于病人及家属,就是非常未知可怖的天大事。换做我进去,外面空无一人或又生长出一整个热带雨林,其实意义并无不同。不会因为翘首以盼的人多,麻药药效就加速缓解,也不会因为为我担心的人多,刀口就会莫名其妙不疼而疯狂痊愈。
只是我会孤零零醒来,被护工用工资换取的关怀对待。什么紧张难受的情绪都会缩小成一个接近零的点,变得不再重要。
特需病房允许家属陪床,但秦念安还是给我爸配备了一对一护工。我想起她头上的白纱布,想起她们交谈中提到的车祸。
“妈,咱们家在跟秦念安做生意?”我以为自己想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但问出口仍觉得没头没尾。
我妈从那种等待的木然的表情中缓过来,歪头看看我,“昨天听她说我才知道,几年前你们就很熟。是我不让你总满世界乱跑疯玩,要么谈恋爱要么忙工作,你们才慢慢不联系的。”
这个秦念安,竟然当面把牢骚全发完了,我心里偷笑,“也不是,她一直挺忙的。你也知道,我交朋友不都一阵一阵的么,玩不长。”
“但是你应该看看什么样的人值得交,什么样的人叫浪费时间。”我妈的语气令我不适,“很多时候得动脑子,得会把握机会。那时候如果借助她认识秦立恒,或者了解她家生意……”
“妈,我不是搞卧底的,我只是交了一个朋友而已。”
她同样不屑我的话,轻笑,“你就会交很多没用的朋友,你们年轻人现在不是提倡减少无效社交吗?”
我不怪她,生意人满口铜臭味儿。但我也不再理她,因为她含沙射影我的卢笙,也扫射到了我的前女友、朋友,否认我的交际圈。气到忘了开口的最初目的,问秦念安为什么出了车祸。
卢笙赶到时,我和我妈还处在这个无法流动的气氛中。本来跟她说好别来了,不想让她也加入等待,生长为一棵灌木,为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可她固执地直接到医院楼下,还在为由于送孩子耽误些时间向我道歉,微信问我在几层。
我妈嘴里的无效社交提了一袋水和面包饼干,没过多寒暄直接撕开包装递给我妈,“您先垫垫,术后出来肯定得照顾一阵,一时半会儿吃不上饭。”
说着投喂我,她自己也吃。三个女人坐在一排啃面包,干巴巴的却很和谐。
我不奢求我妈对卢笙有什么改观,因为印象再差,我也不会因此和卢笙分开,再好也好不到支持我和一个已婚女人这么不清不楚混下去。我既不用像五岁小孩那样问家长桌上的牛奶可不可以喝,但又没硬气到把牛奶滋他们脸上说我偏要爱卢笙。
手术顺利只是耗时过长,我爸被推入病房已过了中午。手术室大门出来的大夫,交代一些病理良性结果后便告诉我们可以回去了。
病房大过普通的很多倍,所以三个人同时进入也不会觉得蜂拥,甚至看我爸躺在病床上显得特别脆弱渺小,如一条独木舟孤零零地飘。
手术结束病人会在留观室停放半小时,观察无异样无危险了再送回来。所以他意识是清醒的,只是眼睛和嘴巴闭得都很紧,大概因为麻药效果减退,脖子上的创口开始疼痛,也因为长久未进食进水而干涩。
我妈腰弯得极低,握着手贴在我爸耳旁安慰,一边用棉签蘸了水湿润他唇上的龟裂。见我爸需要更多,她又拿起提前备好的吸管杯喂进去。我和卢笙一时显得多余,我爸似乎感受不到我从另一侧也握着他的手,直到他稍微使上力动动手指。
“爸,主任说手术很成功,您安心恢复。”我不知该说什么,这几十年也没做过让他特别高兴的事儿。
不过他的手指又小幅度动动。
“你们回去吧,我照顾就行。”虽然请了护工,但我妈已经默认单间的另张小床属于自己,“苏卿宇,明天别让同事来回跑了,手术做完就踏实了。”
刚才因为护士来上监护仪器,卢笙到门外回避一直没再进来,把空间留给我们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