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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粒(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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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眼角泛红,皱纹将溢出的细微泪水饮尽,“好孩子相信姨,你的卢笙半小时内一定会回来的,她会抱抱你。她没有不要你,真的没有不要你。”

我以为霞姨因我刚才的失控变得激动,万分抱歉,听话躺下。此时不管疼痛还是情绪,都不足以令我战栗和发疯了。

“对不起霞姨,我不是冲您。我就是……就是太害怕太疼了,我只想让她陪在身边。”我握着老人枯干的指节,替阿云心疼她承受我的坏脾气。

霞姨摇头,眼泪随之簌簌,唇齿微颤,“傻子,傻孩子。谢谢你,我的傻孩子。”

与浑浊的双眸对视,我发懵不知缘由,慌乱爬起来安抚老人,“抱歉霞姨,是我不懂事,您别难过。”

她却更难以自控,眼泪灼痛我。我顾不上小腹绞痛与霞姨角色互换,同样递上一杯温水,希望她能好过一些。

“我好像看见了阿云最后的样子。”忽然她轻轻飘出一句话,入神地盯着水面蒸发起来的热气,“护理员说,她一直在找我。是我,是我没有及时出现。”

我怔住了,故事结尾的长刀终于不偏不倚垂直扎入她的胸膛。霞姨成功分散了我的痛苦,却亲手又将自己杀死一遍。

“转折发生在那年夏季,阿云突然开始发烧、起红疹,去卫生所输两天液,既没治好也没查出病因。更糟的是,岛上突然流传起“阿云得了脏病”的谣言,说她被传染了“不治之症”。”

两行眼泪一代而过她沉痛的凄哀与社会的荒唐。

“我怕耽误病情,关闭民宿带阿云去大城市的医院检查,结果是罕见性系统性红斑狼疮,并非艾滋病,它甚至不如谣言那样会感染人心。”

“阿云入院接受治疗,我便在附近短租了间屋子,一面打点零工一面可以照顾她的饮食和日常。她的病情比预想中严重,已经累及重要内脏。探望时,她常常全身痛得缩成一小团,等着我去摸摸她,抱抱她,等我在她耳边轻轻讲故事听。”

“人在生病时大概都会意志消极,她总怕耗光积蓄耗尽我的耐心。可当我下一次出现在病房门口时,她仍会用不再闪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我,期待我。我知道她也舍不得我,她渴望与我好好活。”

“其实几周后阿云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医生说只要坚持治疗,就基本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然而这次生病给她带来的巨大痛苦和起初村里的风言风语令她的情绪又开始不稳定起来,经常需要靠药物缓解焦虑和维持睡眠。”

“我考虑着要不要带她换个环境生活,也去小城市不过离好医院近一些的,方便看病开药。我规划着卖掉岛上的小院,犹豫再三跟阿云商量这个决定。她却没有信心重新开始,舍不得放下一手经营的买卖和在这里的所有回忆,即便起初生病被人们误解。”

“我尊重阿云的想法,没有一意孤行。我想如果她能开心些,精神和身体都能跟着恢复得快一点儿。带她往返看病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于我和阿云来说似乎万事都难却也都不难。”

“然而天不遂人愿,八月份台风频发,掀翻了我们自建房的屋顶,砸到了路边车,伤及车内的人。他们揪着违规建筑追索赔偿,邻居费了好大劲才联系上我,我只能赶回去处理这件事。走之前我向阿云说明原委并请了一对一护工,她想让我带她一起回家,我只执念着大夫说‘在医院调养会康复比较快’的话,让她乖乖等我。”

“她哭了,我笑她傻,照常喂她吃饭、帮她梳头,过了探视时间我还是留下她走了,回到离她很远很远的老地方。”

“我,我从未想过这一走就是阴阳两隔。”

“我以为纠纷很容易处理,只需要赔些钱了事,我着急回到阿云身边。可是那帮无赖分明有备而来不肯罢休,要讹大笔医药费。我当即报警,却被他们威胁识趣点,这种违章建筑警察来了不光要求拆除还要罚款甚至坐牢。好心的邻居帮忙也受了牵连,争执中我把其中一个人推搡下台阶。是个女人,磕得头破血流,很严重。我觉得她为了钱要跟我鱼死网破。”

“最后警察把我们都带回了所里,冲突性质被定性为互殴。由于我造成对方人身伤害情节较轻,判处拘役一个月。慌乱中我没有机会告诉阿云,在狱中我拜托邻居也联系不上她。我向阿云保证三天后一定会回到她身边的,可是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她为什么不能等等我呢,我也是迫不得已啊。为什么就不肯再信任我一次呢,在一起这么久,为什么认为我还会抛弃她呢。傻子,真是傻子。”

往事历历在目,逼得人哭着笑,笑了又哭,霞姨咽下几口凉掉的水,却也无法滋润她干涩的唇与嗓子,“阿云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好不够体贴,是她不想要我了呢,是她想把我丢下。是我面对困难时的决定三番五次令她失望,所以她才容易被情绪压垮,被现实吞没。”

“我无处可去只能回到这里,我不敢死,不敢以任何形式离开。我欠她一条命,我们互欠一个未来。我得在这里等着,等她来质问我,我也想冲她发脾气,我知道我们心中委屈谁也不比谁少。”

可是一切都是奢望了,委屈终是灰飞烟灭变成透明的思念和固守后半生的执念。人怎么可以爱成这样,而爱怎么可以将有情人捉弄成这样?别人眼里不值一提的安稳和平淡,是云霞短暂触及的泡泡,也将会是我与卢笙遥远的虚浮吗?

门在静默中被打开,卢笙几乎是冲进来的,像强盗像飓风像梦里那个急不可耐奔赴我的幻象。除了裙摆湿答答贴在身上和满腿脚的泥,她看起来无碍。

“苏卿宇,你还好吗?”她闯进刚落下帷幕的悲伤的磁场里,不懂我和霞姨各自的心事与眼泪,小心翼翼道谢,送老人回房间休息。

见我不再扭曲着身子忍受痛苦,她紧绷的表情有所缓和,“好一点了吗,先把药吃了吧。”

我用尽剩余力气抿上双唇,把这粒千里购来的药拒之千里,不懂事地倔强地望着她。她似懂我,也似疲惫了,垂了胳膊在我身边蹲下怕身上的水弄湿床褥。

“对不起,害你担心了,别生我气好不好。”

我不答,装成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不想下次下下次她仍这样为了我不顾安危,所以我绝对不会吃药。我把被子提至肩头翻过身,听她对着我的后背轻微叹气,但不厌其烦绕过来,隔着半张床的距离。过去她总爱说“跟欠我八十万似的”,我知道从认识那天起,总是她包容我更多。

“苏卿宇,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行吗?”

有水迹顺两边额角歪歪斜斜淌下来,在下巴尖处汇成一颗颗水珠掉落,附着在头发衣服表面的雾气像我的同谋钻进她的肉里令她难过,她看起来比刚才更湿更乱了。

可手里仍举着半杯水和药粒,“听话,吃了把,肚子再疼起来多难受啊。”

我狠心地闭上眼睛切断与黑眸的交流,虽然我始终未开口。我说不出埋怨发泄的话,也道不明心里的害怕和担忧,我想抱紧她哭,却不想脆弱给她看。我不知道几秒的静止里她以何种眼神面对我,亦或只瞪了一眼便失去耐心。

垃圾桶套的塑料袋被什么砸了一下,接着是走动和关卫生间门的声音。我睁开眼,房间里又只剩我自己。爬到那边床头看,她把整盒药及那孤零零的一粒都丢了,也丢掉了对我的容忍。我失魂落魄退回被窝,好像淋雨的是我,冰冷发抖的亦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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