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第1页)
卢笙与我并未继续更亲密的举动使这座三个人的孤岛倾斜,她始终是个温暖善良的人,连室内明黄色的灯光都因为她变得更安抚人心。
霞姨感谢她递来的纸巾,感谢她的拥抱和我们的倾听。
“后来我请来远房亲戚帮忙照顾母亲几天,工作也辞掉一份,按照信上的地址来找阿云。”老人再次慢吞吞开口,“我以为做了万全准备,但踏上这座小岛的一刹那,我还是被抽空了所有勇气。那种紧张忧虑打压着翘首以盼的悸动,我几乎不敢呼吸,不敢惊动岛上的安宁。”
“阿云的住处破败简陋,只是一间很小的平房,虽然那时候渔民的屋子都如此,可她的那间就是凄凉得特别显眼,远远瞅了叫人难过。她出门工作了,我在门口坐到夜深,朦胧间感觉被一道注视穿透。抬眼,是我的阿云,是有些沧桑却依旧楚楚动人的我的阿云。”
霞姨倾尽华丽词汇去描述她的阿云,酸楚却温馨得可爱。就像我眼中的卢笙,无论下夜班蓬头垢面还是醉酒吐得一塌糊涂,亦或事后淌下的各种痕迹,我从来不觉得那些是狼狈是难堪,反倒是让我深深陷入的漩涡。
“那一夜,我和阿云挤在又潮又热的小床上谁都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牵紧手安静地躺着直至入睡。我的突然到来耽误了她几日工作,跟老板说是家里表姐好不容易出远门探望才没追究,罚了些钱。她带我赶海,给我做当地特色吃,陪我在傍晚时分欣赏日落,晚上便摇着扇子像哄孩子一样跟我睡觉。”
“相处下来她的话稍微多起来,可能长期服药对身体和精神有所帮助。她有时给我讲独自生活这段日子的见闻,偶尔也会像原来那样跟我开玩笑。但无论说什么,都绝口不问我家里的情况,几时走,会不会留。不过从我简单的行李她能猜出,我住不长。”
“送我离开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大到起了白雾使我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她只顾嘱咐我路上注意安全,回去好好吃饭别太辛苦。而我,直到踏上甲板,也没告诉她我何时能再来陪她。我怕食言,怕再次刺激到她,这样淡淡分别,也未尝不好。”
“后来遇上企业改革,我们做工的厂子倒闭了,我却因祸得福跟几个姐妹经营上私人生意。时间更自由以后我又恢复到打三份工,给我们的未来积攒底气。日子眼看好起来,我找过阿云两回把现状讲给她听,我才敢真正表达思念和爱意,承诺一定会带着幸福来投奔她生活。”
“但是由于没日没夜工作,我突发疾病,在抢救室熬了半个月才挺过来。我想如果没有去找阿云的执念,这条命也就到此为止了。一个人住院、接受治疗、再出院,阿云一定也经历过这些艰难,想到她无依无靠,我恨不得马上过来与她作伴。”
“可回到家,先一个噩耗迎接我,我母亲去世了,亲戚帮忙操办的后世,留了两人问我要丧葬钱。我能想象过程有多简陋多凄楚,但我还是给了他们相当一笔费用。我在墓前跪拜了三天,我愧对母亲,因为在听到她去世消息的瞬间,与眼泪倾泻的,竟还有几分解脱。”
“然而在我释然之际,邻居大姐的几句闲谈狠狠刺向了我,她说我母亲的呼吸衰竭其实是服药过量导致的,当时听抢救人员这么说。我母亲很久以前就跟她念叨过,她是我的拖累,是她让我失去了过上好日子的自由。她的命不值钱还费钱,可我和阿云还年轻还有未来。”
“母亲却从未对我提起过这些,她不善言辞,也同样向生活佝偻着背,被病痛磨掉了意志。我想,虽然她一直卧病在床,但这几年的闲言碎语多少传到耳朵里。是我的坚持压死了她,她给我和阿云的爱情泼上道血红的色彩。我一时难以接受,我对不起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收到阿云寄来的信我也不知道从何诉说内心悲伤,就一直消沉搁置了下去。”
“直到有天我接到阿云跳海的消息,才失魂落魄赶过来,身上只带了证件和许多现金,我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万幸,送她来医院的姐妹告诉我,她只是呛了水无大碍。她醒过来我问她为什么要做傻事,不是答应会好好生活吗。她说看见有卖贝壳戒指的很漂亮,想亲手做一对,万一哪天我来了就跟我求婚求我留下来。可是她太笨,不留神跌下礁石沉入大海了。”
“是我不好,是我让她等了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霞姨的浊泪再次打湿衣衫,我无力劝慰。或许我们该让她停止回忆,或许是这个社会该闭上吞人的巨口。云霞只是那个时代女同性恋的缩影,她们,不,是我们,我们像犯了滔天大罪被惩罚得体无完肤。
“后来我卖了母亲的老宅子,拿着毕生积蓄回到阿云身边。起初,我为她买下一间带小院的平房,想着我俩可以在里面平平淡淡生活,慢慢到老。随时间推移,慕名上岛的游客越来越多,那时兴起了民宿,在村镇扶持下,我们又随大伙儿翻盖起新房。生意不光可以维持生计,在年轻人和新闻报刊的帮助下,甚至有了非常大起色。”
故事的结局到此本应圆满结束,可霞姨说是她杀死了她的阿云。这句话如悬在心头的刀子一直摇摇欲坠,刀锋晃动,反着令人心惊的寒光。总觉得她们的爱情故事会在不经意的下一句描述中坍塌,我不忍不想再听下去,提议着要不要先吃晚饭。
老人缓慢望向窗外,思绪被拉回来,“有点飘雨了,不介意的话我去后厨烧一点咱们一起吃。”
“好呀,我们帮忙。”卢笙已经扶起霞姨,“今早的海鲜伊面好吃,请问可以煮嘛?还有蒜头油,她爱吃极了。”卢笙不忘牵我。
“有,都是很家常的东西。”老人笑起来,“正好今早她们给我带了点贝壳活虾,我们就煮面吃。这里工作的小姑娘们都善良得很,愿意照顾我这个老太太。”
“Girlshelpgirls。”我接话,霞姨说我欺负她念书少。
后院不大,堆了一部分杂物,顺连廊过去是厨房和餐厅,能容纳十几人的样子。早上会提供基本的自助早餐,午晚餐可以按菜单跟老板点菜。霞姨说阿云还在时好多人奔着她的手艺来,后来吃的人就不多了。餐厅逐渐变成她和员工吃饭聊天的地方。
卢笙见我弓腰驼背地站在那儿,拿了一兜青菜和盆子让我坐餐厅椅子上摘。腰隐约酸疼了一天,我感觉不像是开车累的。我索性挪坐到厨房旁边的屋檐下,扑面闻着雨味渐浓,身后听她们聊天说笑。
卢笙过来揉我脑袋,“摘好了嘛,我检查一下。”
“我去洗吧。”
她压我肩膀,“别沾凉水了,这边阴潮。”
我便乖乖坐好,仰起头伸长脖子。
卢笙迁就着俯身亲吻了我,然后忽然僵了一瞬怯怯直起身,小手摩挲着盆沿笑得脸红,“我去洗菜,我先去洗菜了。”
原来霞姨正端了切好的芒果请我们吃,“傻孩子,年轻人就应该这样自信热烈,这才是生命燃烧的证据啊。羞什么,快洗洗手先来吃点儿,可甜了。”
从前台倒班休息的姐姐这时也从连廊走过来,老远就喊,“霞姨今晚有什么好吃的呀?”
她与我们打招呼,对客人下厨已见怪不怪,看待我和卢笙的亲密关系同样稀松平常。她拎了几份清补凉和芒果肠粉给大家分享,夸我俩长得漂亮,说今天虾很鲜美。
没人能懂这一刻的治愈感,我喜欢得想落泪。
但是由于肚子痛我只吃了半碗面和一些水果,卢笙照旧帮我打扫剩饭。她看出我强撑,提前和她们道别带我回房间。
“是生理期那种疼吗?这个月是不是提前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