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第2页)
“嗯,没事儿,总爱提前。”
她放好热水让我自己洗澡,“我们没准备卫生巾,我去前台看看有没有卖的。要是没有得出去买,我记得东边商业街上有便利店,会久一点,你别着急。”
“不行,这么大雨你不许出门,我还没来呢。”
“趁不晚我快去快回,夜里更措手不及了,你看这种天气外卖都不派送。”
她说的在理,我妥协,反复叮嘱她要小心。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蹲在地上直不起腰。在医院看到过宫缩的孕妇扶墙倒气,整个人像被重型卡车碾过似的脸狰狞在一起,内脏也挤在一起。痛感加剧,从额头到后背都出了很厚一层冷汗,我无助地抱着马桶,又缓慢枯萎扎到地上。
一年中偶尔会有两次疼成这样,所以我并不惊慌,但等待痛苦自行缓解的过程简直要半条命。
卢笙急匆匆跑回来的时候,我仍像团被火燎过的臭虫般蜷缩在卫生间里。热水自花洒降落,将我浑身浇透浇热。我们俩把对方吓一跳,因为我完全没注意到她进门,而她以为我出了什么大问题。
“很疼是不是?”
她的衣服湿了,不知道是出去被淋了还是现在溅上的水。我不想被她这样盯着,吼她出去。其实也算不上吼,我疼得讲话都费劲。
她潦草帮我冲了冲就关水擦干,脸色不比我好看多少,“岛上只有个卫生服务站,一会儿我打电话问下有没有医生。”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我甚至顾不上穿睡衣,直接歪进床里再次把身体拱成一个接近圆的形状。
她在我耳边一直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清,过片刻又有电话忙音夹杂进来。我尽量克制不让自己失态以免吓到她,但小腹的疼痛几乎让我不自主颤抖,随之是无声的眼泪。
“苏卿宇,苏卿宇你告诉怎么办好不好,我给你揉揉还是敷热毛巾能……对了,吃止痛药可以对吧,痛经可以吃止痛药。”她有点像疯掉的妃子抱着夭折的孩子自问自答,“你坚持一下,我去给你买。”
止痛药确实能缓解,但我不想让她再冒险外出,所以一味否认有效。飓风卷着雨水汹涌拍在玻璃上,下午梦境里的恶劣天气照进现实,我必须将她留在身边保护好。我攥着她的手腕,肚子有多疼,就攥得有多紧。
她没有骂我,只是用另只手帮我按摩后腰,然后从上到下抚摸后背,一会儿又反手维持着很艰难的姿势轻轻揉肚子。她急得不知如何才好,十分钟换了十个动作观察我哪种方式奏效。
可惜我辜负了她,我的情况并未好转,上次也几乎一个小时过去疼痛才逐渐消失。我喊不出名字,就拍拍身边的床让她踏实坐下或躺下,不用围着我转做无用功。
她顺我的意思爬上来,把身体拱成同样的姿势依偎在我耳边,话像海面荡碎的月光,“这里住宿的都是女生,我去碰碰运气万一有人带了止痛药呢,好不好?我不出去。”
“外面,真的危险。”
“嗯,我知道,我也不敢去。”
说着不敢,却在我犹豫松手与不松之间把胳膊一下抽出去,人凭空消失。没过多久,我听见两个脚步一急一缓,还有她和霞姨交谈的声。可其中那个最熟悉的声音停在门口,紧接着再次无影无踪。
我抬头用视线去追寻,却迎来霞姨一双手,她试图让我好过些,“乖孩子,别着急,先把药喝了。”
“卢笙呢?”我勉强坐直。
她不答,只给我倒药。儿童布洛芬悬浊液的字样有点滑稽,应该是管那个二孩妈妈要的。
疼痛迫使我的目光从橘红色液体跌落到雪一样的床单上,如炸开的白光晃得我眩晕、睁不开眼。跪拜的姿势也没能让我舒服些,十指不堪挣扎也被厚厚的雪吞没。大颗汗珠淌落很快湿成一片,看上去好像那个药的颜色。我抹了把眼睛重新看,仍是猩红一片。
“卢笙呢?”我固执问,失去客气的态度。
“她怕这个药不管用,去药店了。嘘,嘘,乖孩子不急,不急的。我提前打电话问了,老板正要打烊,不过愿意等一等小卢。而且你看外面还好,只是风雨有些大,并没有极端天气。”
老人被我激动情绪逼得不得不加快语速,音落辛苦地缓了几口气。我爬到窗前顶在冰凉的玻璃上,雨点对准我的额头射击。透过水雾看被这场瓢泼射杀的种种,有草木,有马路,有大海和沙滩,当然也包括我消失的卢笙。
不过确实如霞姨所说,情况并没有糟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虽然街上空无一人。但此刻卢笙的安危似乎已经不再是我执拗的关键点,而是她满口答应却下一秒丢下我的食言。
她怎么就不能听我的话呢?她怎么可以丢掉我。
我抱着小腹呜咽,我告诉自己有外人在得体面一点儿,可是我的眼泪也没办法听苏卿宇的话,它们随心所欲发泄出来。我知道,疼痛缓解些许了,因为我有力气哭得更大声,有力气跟卢笙不讲理,在心里怨她。
霞姨似央求我的口气,不过不是劝我吃药,“乖乖,躺好休息会儿好不好,我答应小卢照顾好你的。放松一点,别再伤害自己了,攥住我的手好不好?”
伤害?低头才发现我的手背手腕和胳膊都留下许多指甲抠过的痕迹,浅一些的逐渐消退,深的则渗着血色。做这些时我没有意识,只记得染红雪的血和雨中的尸横遍野。
“霞姨。”我也不清楚自己的痛苦到底是减去几分还是增加了几分,我脱力地、定定地望着同样无助的老人,“我想要卢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