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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店(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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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姨顿了一下,又笑笑,“好的,知道了。”

“云姨呢?”夜色渐浓,我没能留意她停顿间的神色变化,自以为是地开口问。

除了浸染几分哀伤,老人家依旧和蔼,不吝惜给予我们耐心,“阿云去世了。”她的嗓音被风吹得极其淡,“飘走了。”

我跟卢笙怔愣,不知所措地互看。

“对不起霞姨,节哀。”

我不光为别人难过,而是把这句感同身受到自己头上。当有人怀着同样心境向我说,“抱歉,节哀”的时候,我是否能如眼前这位老人一样坚强。又或者是卢笙因我的离去听到这句,她会怎么样呢?

但无论如何,大概率总有一人要先走。人生到头,注定孤独。

我们随霞姨在民宿前院的木墩椅子上坐下来,两条狗似乎没感知到主人的情绪,兴冲冲摇尾巴迎接。来往的人少了,霞姨解开链子放它们自由跑一会儿。自己也随性燃起香烟,让了我们,但卢笙在我一般不抽。

烟雾清浅,如这个已久远到不着痕迹的故事。

“我和阿云八二年第一次来西岛,攒了大半年钱才敢跑出来玩。那时我们都在厂里做工,普通家庭收入微薄。但那也是我们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好好做自己,好好欣赏夕阳日落。阿云说,等老了以后就搬过来,每天都可以看到这么宁静伟大的景象。而且离开熟悉的地方,我们再也不用藏着掖着。”

霞姨弹去烟灰,还有一个习惯性小动作是用拇指磨擦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简陋的戒指。时间将它磨掉了金属光泽,却被戴得有了岁月的温度。

“后来几经波折,我们真的在这里定居下来,过了一段甜蜜过任何以往的日子。可……”声音随戒指的转动低沉下来,“可我终究‘杀了’她。大家都以为她是病逝,只有我知道,是我害死她的。”

杀啊死啊这样严重的用词另我与卢笙哑然,面对老人的浊泪,安静递上纸巾。轻抚霞姨的肩膀才发现,她已经骨瘦嶙峋了,这把骨头仿佛快撑不起回忆的份量。

可那段凄美往事却如浪潮拍来。

“八五年我和阿云的关系被厂长发现,怕影响厂子声誉,厂长以开除、上报街道相威胁,逼我们分手。阿云性子烈,想跟他鱼死网破,可我怂了。我家里还有重病的母亲要养,我不能丢了工作,更怕被人戳脊梁骨。”

烟烧到根部灼了云姨一下,她迟钝地捻了捻手指,声音愈发飘渺,“我跟阿云决定暂时分开,先假装断了联系私下找机会见面。可没想到,厂长为了杜绝后患,竟设计陷害阿云,在她负责检查的产品里掺了异物,然后匿名举报。那时候对食品安全查得严,阿云百口莫辩,被厂里开除,还赔了一大笔钱。”霞姨的眼泪落下来,“我明明知道是厂长搞鬼,却不敢站出来作证,我怕牵连自己,怕丢了工作丢了人,让母亲受不住打击。”

“阿云被开除后,承受不了流言蜚语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她跟我说,活着太难受了,可我还在劝她忍一忍,等我母亲过世,等我们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霞姨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我真是个懦夫,我以为只要熬过去就好了,可我忘了,她已经撑不下去了。”

我与卢笙不约而同包裹住她的拳头,瘦小枯干的手撞击在胸腔骨头上格外疼。

“那段时间也是我的黑暗时刻,一人挑三份工,还得抽时间赶回家照顾母亲的起居饮食。每天累得浑浑噩噩,便疏于对阿云的关心和联系。直到有天收到一封来自这里的信我才恍然发现,原来她早已只身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原来我们已好久不曾见面,原来是我不小心把她遗漏了。”

“信里说,她家兄弟几个分了家,也有她一小份,够前几个月的房租。她厨艺好,人也勤快,说可以继续慢慢打工维持生活。这边环境舒适,压抑的情绪得到很多缓解,她想就这样住下去了。”

“她知道我没法马上过来陪她,我以为她不要我了。”

失去爱人的老人无助地掩面而泣。我心内酸楚,“失去”已经是很冰冷的字眼,这一辈子对同一个人,到底要经历几次失去老天才肯收回惩罚。相爱不是能抵万难吗。

老人的脸甚至全身因为泪水而变得湿冷,又不知不觉起了大风,将我们三人都吹得魂飞魄散。我们帮她把狗赶回狗舍,被邀请到她的房间里喝些热茶。

热度润开紧涩的喉咙,霞姨的情绪平复一些,“读到信尾我才知道,其实阿云早就体谅我的苦衷,不怨我即便那天跟她同班,也没站出来作证指责厂长的污蔑。她不想以爱的名义把我勒得四分五裂,她想看我好好的。”

“她说换一个环境并不是故意远离我,而是想逃离那个让她透不过气的地方。现在选择权仍交给我,她会在一直在这里过活,会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等着我的到来而活。但如果我来找她,她对我的爱依然拿得出手。”

我背过身偷偷抹眼泪,彼时阿云并不知道她能否等来她的阿霞,我也不知道我能否等来和卢笙有个好结果。

卢笙默默起身用身子手臂护住我,轻抚我。此时,她没有让我独自多难过等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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