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店(第2页)
我这丝毫的停顿又使她改口,“那上下各一小时你觉得合理吗?”她歪头很认真地问我,像科学家追求小数点后十位的精准性而蹙眉。
卢笙啊卢笙,五星级饭店后厨铲子抡冒烟炒菜,出餐率也没咱俩高。我笑着赞同,她这么惹人爱,没办法不同意。
简单收拾自己后我们在日落前出门。
卢笙的白衬衫因为路途上出汗和刚才各种纠缠变得褶皱,就像她的情绪被我接连不断的噩梦折磨得也褶皱起来。我跟在身后,她没察觉到我的叹息。
她迈出几步回身来牵我,怕弄丢似的,“这家民宿入住率不高,你看一楼基本空置着。”
“节假日会满吧,我还挺喜欢的,干净清净。”
她探着身子很大胆地亲了我的脸颊,“嗯,而且我们不会被异样看待,和喜欢的同性牵手拥抱接吻,在这里都是正常的。我觉得世界秩序应该从这里起源建立。”
或许是我的出现才让她体会到喜欢一个人的艰难,知道了爱情在世俗众生眼里也分对错。
路过前台时工作人员已经换过一班,我们依旧没碰上民宿主人,前院两只大土狗倒是在链子范围内跑得欢脱。
沿海边公路步行几十米,有下到沙滩的台阶。
这边房子一丛一簇不是很密集,所以遇到的游人和当地人都不多。在捡贝壳的人群中辨别出跟我们住同家民宿的一对情侣女孩,还有带着两个小朋友的母亲。没打过招呼,但视线对上会冲彼此微笑。
暮色压着远处椰林沉沉落下来时,夕阳正攀在低垂的云层间,像是顶不住肩头重量一寸寸往海里坠。那光不再是暖融融的金,而是淬了冷意的橘红,如燃到尽头的炭火,明明灭灭地舔着灰蓝的海面。浪头一卷卷拍上岸,把霞光揉碎成星星点点的磷火,又被回潮的海水拽着,拖出一道道细碎的、转瞬即逝的红痕。
卢笙一直在拍摄日落全过程,我也举着手机取景,她是我的模特。
蓦然发现,搁浅渔船旁的礁石上坐着一位老人,与背景一同融进我的取景框内。她周身被落日染得发暗,仿佛一尊蒙了尘的旧像,孤零零地守着即将四漫上来的暮。
老人,落日和无垠大海,这几样事物叠加起来莫名让人喉咙发酸。我指给卢笙看,因为周围人陆陆续续离开,只有她,不缓不急,从礁石上下来,目光仍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天边的云早被烧得褪了色,从酡红到灰紫,最后凝成一片沉沉的暗褐。海浪轻轻一翻,便把太阳最后一点轮廓也吞没,余晖也跟着敛了去,海天之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冷寂。浪涛拍岸的声响,突然就变得空旷起来,像是在替谁,数着这落日后的、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夜。
我们走到她身边时她正准备回程,此时看清,是一位背还算笔挺,头发花白却梳得利落的老人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
“有些晚了,刚刚看您一个人在这里怕出危险。”我对她解释。
她笑起来眼角鼻翼两侧的纹路更深些,目光从我俩牵着的手上移到脸上,“谢谢,这就往回走。”
“我们送送您吧,沙地不好走,那边还得上楼梯。”卢笙先提议。
“没关系的,我就住那儿,很近。”
顺老人指的方向,是亮起霓虹的招牌——云霞归宿。没有花里胡哨,就是一块牌匾上面由彩色灯带弯折成的字,红艳夺目。
“我们也住在那里。”卢笙小小雀跃,“哦我想起来了,您是不是那位民宿老板呀,霞姨?”
“对,我叫方霞,你们好小姑娘。”
天几乎完全暗下来,我和卢笙一边一个,陪老人缓慢行走。她热情介绍哪家餐馆有特色,哪家便宜哪家贵但值得尝尝,还帮着规划明天出行路线,去哪里照相浪漫好看。提醒我们今晚别玩太晚,估计会下大雨,她说看了几十年日落看出经验了。
“您每天都会过来看日落吗?”我问,我也想和卢笙每天都拥有专属于二人的惬意时刻。
霞姨笑笑,“也没有风雨无阻啦,前阵子身体吃不消便好几日没出门,更多时候是遛遛狗就回去了,不往沙滩海边这里来。”
爬上堤岸十多节的台阶并未为难住这个七旬老人,我们也没象征性搀扶,而是排了一列,跟在她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走。
虽然我偷偷托着卢笙屁股,她上来还是微喘,“以后您和云姨上下的时候得多注意些,石阶沾上水容易滑倒,那就麻烦了。”